她一瞬不瞬地注視著王銜月的眼睛:“這件事,是三夫人的死嗎?”
那雙還帶著淚,混著血的眼瞳里,最初的悲戚還沒退去,因為她所說是真,她的淚水是真,她流淌的心血也是真。
王銜月整個人都有些恍惚,但這會兒,她雖然面色依然慌亂,眼底卻緩緩恢復了清明。
“三夫人本來就該死。”王銜月輕聲道,她的音色因為方才的慟哭而有些沙啞:“說我阿嫂壞話最多、在背后詆毀她聲名最多的人,就是她。甚至我去給阿嫂求情,讓兄長將阿嫂從院子里放出來,兄長本來都要同意了,也是被她吹了耳邊風后,又反悔了。”
“我甚至沒能見到阿嫂最后一面。”王銜月流露出了自然的恨意:“在趙宗后宅的日日夜夜,我都恨不得她去死。如今,聽聞她死狀很慘,被拔舌毀面,我只覺得得償所愿。”
她帶著一絲快意地說完,卻見凝辛夷看她的眼神更沉了一點。
王銜月心頭莫名一跳。
果然,下一瞬,凝辛夷便問道:“趙里正尚未歸府,王家大院被封,所有消息都不得出,你又是從何而知?”
王銜月道:“我……”
凝辛夷向前傾身,用手中折扇輕輕抬起面前少婦人的下巴:“除非,三夫人的死法,是你與人商議好的。”
王銜月難掩慌亂,眼神亂看,口中卻道:“還請少夫人不要無憑無據信口雌黃!我倘若真的有這種本事,真的有能夠讓人死于非命的共犯,又何至于被困在這一隅小院之中不見天日!日日夜夜飽受這等折磨!”
“這也是我最后的疑問。”凝辛夷道:“你明明有同伙,同伙卻為何不來救你?是不能,還是……你不需要?”
王銜月神色更悲戚:“倘若真的有人能夠救我,我又何至于哀求少夫人這么久,還請三夫人不要再……”
她的話音被遙遙傳來的打更聲遮掩一瞬。
凝辛夷心頭有許多推測,她手指輕輕摩挲扇柄,想要問的話還有很多,然而這打更聲卻將她從所有的思緒中驚醒。
她側頭看向深夜。
殘月如鉤,尖細若刀,仿佛要刺破這混沌的夜。
距離她潛入里正府,已經過去了多久?
王銜月的訴說,哭泣,翻來覆去的痛苦,一聲一聲的磕頭……所有這些,到底將她在這里拖了多久?
“你在拖延時間。”凝辛夷倏而道。
王銜月的所有動作都頓住。
凝辛夷霍然起身:“你是故意將我拖在這里的,所以你才會從一開始就說了這么多平素里絕不會對人說的事情,將所有的真相以最血淋淋的方式展現給我看,甚至不惜掀開自己最痛的傷疤和最深的秘密。”
王銜月猛地膝行向前,一把抱住了凝辛夷的腿:“我、我……”
她整個身子都在劇烈地顫抖,然而這個瘦弱的女子卻爆發出了此生最大的力氣,竟是真的一時將凝辛夷拖在了原地!
凝辛夷看著長發散亂,姿容也極狼狽的少婦人,三清之氣聚了又散,在掌心三番五次,到底還是問道:“今夜,你們又要殺誰?”
王銜月的牙齒都在打顫,整個人都只剩下了一句話:“你不能走,我不能讓你走,你還不能走……”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將她的聲音淹沒。
那聲響遙遙從正門的方向傳來,闔府的燈逐次亮起。趙里正剛剛查案歸來,沐浴凈身,有些疲憊地躺下身子,聞聲頗為不耐地爬了起來:“又怎么了?大半夜的,還讓不讓人休息了!”
敲門那人的聲音如同見了鬼,帶著不住的顫抖和瑟縮,聽起來還有點耳熟,正是那位陳管家:“里正大人,里正老爺,您、您快帶人來看看吧……”
“王、王老爺,王老爺他死了!他也死了!他也被人殺死了!!”
凝辛夷所有的動作頓住。
王銜月的動作也頓住。
她抱住凝辛夷的力量漸漸送去,像是迸發力量后的倏而解脫,又或者說,虛脫。
王銜月跌坐在地,先是大笑,然后大哭。
“死了,他終于死了!蒼天有眼,他終于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阿嫂,你的在天之靈聽到了嗎!他死了!!”
凝辛夷垂眸看她,手中的折扇已經悄然錯開了一骨:“事到如今,你總該承認了吧?”
“王銜月,三夫人和王大老爺的死,究竟和你有什么關系?隱在你背后,為你持刀之人,到底是誰?”
她俯身貼近王銜月的耳邊,聲音極輕,極幽秘:“是陳管家嗎?”
王銜月所有的動作都頓住,霍而抬眼,目光雪亮地看向凝辛夷,眼中哪里還有方才的半點癲亂!
前院趙里正一邊怒罵,一邊一路向外疾行的聲音傳來,王銜月聽在耳中,唇邊浮起一抹譏笑,她甚至終于有了閑心,將散亂的發向后攏了攏,這才道:“人都死了,少夫人難道不怕何日歸的秘方旁落,謝家根基不報嗎?比起追究兇手,難道不是謝家的家業更重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