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之氣漫卷,謝晏兮展劍再回,總共也不過瞬息。他今日束發,只有幾縷額發散落。劍風浩蕩,枯枝微顫,雙袖掀起,還未落下時,那幾道銀黑長袍的身影已經先一步逶迤在地。
一切都像是一場只有風聲的默劇。
黑袍倒地也渺無聲息,長劍出鞘,也只帶起了風聲。
那些黑袍被劍風掃過后,只有碎裂的布料翻飛,布料之下,則紛紛幻化成了流淌一地的濃黑霧氣。
謝晏兮一劍點地,單手抬起來,做了一個捏碎的動作。
連綿的符意纏繞整片空間,劍氣被引燃。
那些想要遁地溜走的濃黑霧氣倏而凝滯,然后徹底爆裂開來。
火光之中,為首那人的頭顱“噗通”一聲落地,像是在給這一場單方面的殺戮畫下最后的尾聲。
然而那顆頭顱卻還沒有真正“死去”。
銀黑面具落地,露出了一張只長了嘴巴的白面。
那張嘴緩緩裂開了一個滲人的弧度,桀桀笑道:“我的小殿下,你還不明白嗎?這世間的人心可比妖祟惡多了。你猜猜看,這且歡散到底是怎么傳到這里的?你再猜猜看,人為了得到且歡散,會做出什么事?你……”
所有的話語在一劍落下時,戛然而止。
曳影從那顆頭的頭頂貫穿而下,將那顆詭譎的頭顱連著舌頭一起釘在了地上,再也吞吐不出一個字,只剩下痛苦到難以成調的斷續慘叫。
謝晏兮按著劍,看著劍下的頭顱消散,再看著三清之氣幻化出的離火熄滅,漫天被隔絕開來的風雪重新涌入這方空間,掩去所有一切劍、火與黑影存在過的痕跡。
許久,他才微微偏頭,眼中帶著還沒有完全消散的戾氣:“看了這么久,還不出來?”
枯樹之后,一道身影緩緩浮現。
那人身后背著一具木匣子,面色蒼白地站在陰影之中,慢慢抬頭,看向謝晏兮。
“小程監使。”謝晏兮挑眉,很隨意地挽了個劍花,卻不還鞘,他的神態中沒有絲毫意外之色,顯然早就知道在那里的人是誰,究竟是何時來的:“有何貴干?”
額頭與地面碰撞出悶響,本就已經滲出了血的肌膚紅腫一片,王銜月不住地往地面磕頭,凝辛夷不說停,她便一刻不停。
但坐在高位,方才還下意識想要將這位里正夫人攙扶起來的凝辛夷卻慢慢縮回了手,她抬眼看了一眼窗外,再重新將目光落在王銜月身上。
那雙素黑的眼瞳里,從一開始的被觸動,展露出對王典洲難掩的厭惡,不可置信卻又覺得并不出乎意料。然而最終,所有這些情緒竟然都沉寂下去,變成了一種審視。
血逐漸從王銜月的額頭流淌到了凝辛夷腳下,她這才輕輕動了動腳尖,避免自己的鞋底真的染上血。
這樣細微的動作,自然逃不過王銜月的眼睛。
她的所有動作都頓住,接著想到了某種可能,渾身都顫抖了起來。
凝辛夷慢慢俯身,她用一根白玉無瑕的手指輕輕沾了一滴血,翻手在面前看了片刻,一圈婆娑密紋悄然從她的手腕浮現,向上移動,將那滴血圈禁在內,再倏而粉碎開來。
沒有血色的崩裂,但一股所有人都極為熟悉的糜爛香膩味道,在空氣中流轉開來。
王銜月顫抖的姿態更為明顯,她的喉頭甚至溢出了一聲難以抑制的嗚咽,卻又被她死死壓了回去。
“何日歸。”凝辛夷指尖的婆娑密紋中,那一滴血里,只剩下了最后一點不斷散發出香氣的碎屑:“王銜月,我再給你一次機會,把你想要做的事情,想要告訴我的話,重新說一遍。”
“你只有這一次機會。”凝辛夷注視著王銜月的發頂:“希望這一次,你能告訴我所有的實話,而不是說一半,藏一半,讓巫草占真都起不了效用。”
“我再問你一遍,今日你誘我來此,究竟是為了什么?”
王銜月姿容狼狽地抬頭。
一身黑衣的少女注視著她的雙眼,出乎她所料,那雙眼里沒有她以為的嚴苛和傲慢,沒有對她此刻姿態的嘲諷和冷笑。她只是看著她,像是要通過所有她所說的話,看到真正的,她這個人。
這個眼神……
這個眼神,王銜月曾經只在自己阿嫂姜妙錦的臉上見過。
這世上,曾經只有她在看自己的時候,是在看一個人,而不是任何其他。
不是被所有人艷羨嫉妒的王家孤女,不是王典洲在看她時的陰沉倨傲,不是趙宗在看她時的淫邪冷笑,也不是王家下人在看她時的嘲笑譏諷。
凝辛夷看的,是她。
她怔然注視著凝辛夷極黑極漂亮的杏眼,聽到面前的人輕聲開口。
這一次,她叫出她的名字時,沒有用那個她最厭惡的、在她身上打下了太多烙印的姓氏。
“銜月,你和阿芷一樣,也是藥人嗎?”
群青山,枯木林。
謝晏兮提劍側立,慢慢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比平時要更漠然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