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知道。
甚至沒有一絲意外。
“不問為什么是我在這里?”她抬步,向山下走去。
“你們凝家的事情我沒興趣。”宿綺云背著手,跟在她身后:“還能是什么原因?無非是替嫁,息夫人舍不得寶貝女兒,凝茂宏后悔給敗落世家許出嫡女,當然,看到馬車進了銅雀三臺,那還有一種可能,就是你家阿姐另被別人看中,所以不得不祭獻出去。”
聽她瞬息列舉出這么多種可能性,凝辛夷忍不住道:“真想讓那些真的覺得你什么都不懂的人聽聽你這段話。”
“我只是不感興趣,不想動腦子,又不是真的沒腦子。”宿綺云道:“不在不熟的人身上浪費時間,是一種美德。”
又道:“我就知道你借口出來是要查線索,和謝鄭游有關系嗎?”
兩人邊說邊往山下走,總共也不多高的山,沒了外人在,凝辛夷自然也不必拘著三清之氣,不過這么片刻,就已經到了山半腰。
“當然有關。”巫草燃盡,灰卻在手,凝辛夷搓著指間的灰,停步俯身,“到了。”
目之所及,深雪盡染。夜色低垂,星輝落在雪層上,光芒卻實在暗淡,若非凝辛夷手中提了一盞燈,恐怕很難看清周遭。
“到了?”宿綺云左右四顧,然后意識到了什么:“不會在雪下面吧?”
凝辛夷簡單復述了這三人曾來祭拜過的事情:“之前程監使二人來白沙堤這一行的案卷你應該也看過了,我不知道這件事最后是怎么記錄在案的,總之如今白沙堤的模樣你也見到了,妖的確是死了,但若說妖背后沒有人……”
她轉頭看向宿綺云:“你信嗎?”
宿綺云沒回她,只盯著腳下的雪,輕描淡寫道:“妖的背后,哪一次不是人?”
凝辛夷看著宿綺云,輕輕眨了眨眼。
宿綺云用腳尖輕輕掃開一圈雪,畫出一個不太規整的圓,又修補兩下,于是弧度本來就不夠完美的圓形變得更潦草了些:“所有平妖戡亂背后,與人毫無關系的,又有幾次?想來你應當有所不知,平妖監的檔案卷軸從來都分兩部分。”
畫不出一個圓,宿綺云放棄得很快,她平靜地將被自己踩亂的雪碾成了一片更凌亂的模樣:“第一部 分是平妖過程檔案,案件陳述分析,結案報告。這也是常人若是想要去調用宗卷時,所能看到的部分。但事實上,這份卷軸背后,還有第二部分。這個部分里,才會記載這些妖物背后,究竟是什么。”
凝辛夷的確是第一次聽說。
她問:“那這個第二部 分,通常豈不是空白卷?”
宿綺云臉上浮現了一個短暫而譏諷的笑:“一半一半。一半是真的知道妖物的背后是什么,另一半也不是空白。你應該知道,平妖監的頂頭是誰,最擅長的是什么。”
平妖監隸屬玄天塔,這毫無疑問。
玄天塔最擅長……
凝辛夷有一瞬間的卡殼:“擅長什么?”
宿綺云用手比劃了一個塔頂的形狀,第一次沒有直言不諱:“你說呢?”
凝辛夷懂了。
玄天塔的塔頂,長居的只有一人,大徽朝的國師,世間如今唯一能夠卜掌國運的大卜師,青穹道君。
既然玄天塔以他為首,原本沒有三六九等的捉妖師分支自然也有了微妙的偏向。譬如卜師的地位在過去其實并沒有這么高,尋常捉妖師都會優先修習能夠直接給予妖鬼傷害的道術,首選劍或符。但如今,卜之一道,也成了許多捉妖師青睞的對象。
如今的平妖監中,也養了一大批幾乎只擅長卜卦的捉妖師,說是其力雖微,但愿意為國師分憂解難。
青穹道君高居玄天塔,對這些事究竟會不會過問,這事兒暫且無人知曉。但有人的地方就有利益漩渦,有派系糾葛,總之一來二去,玄天塔屹立才不過十余年,平妖監倒是已經養了一大堆卜師。
平妖戡亂出任務根本用不到這些人。按照宿綺云的說法,平妖時,這些卜師唯一的作用就是,看他們逃跑的速度就可以判斷這妖到底有多強。
要說宿綺云在平妖監里被孤立這事兒的背后,其實就是因為在某次平妖回來后,這位昔日貴女面無表情地直言了一句“平妖監到底為什么要養這么多廢物”,從而得罪了許多人。
總之,這么多難以前往平妖一線的捉妖師也總要有點事情做,又不可能真的讓他們去隨青穹道君卜國運,以他們的能力,若是想要強行窺探超出他們能力的存在,恐怕會當場吐血而亡。
左右都是卜,這些人的工作后來便成了坐在平妖監的監院里,人一間房,湊在一起同卜一件件無頭平妖案背后的陰謀。
凝辛夷猜了個七七八八,表情也變得一言難盡了起來:“若是這些事情坐在平妖監的小院里,足不出戶就能找到一個答案,你我此刻在這里,豈不是成了笑話。”
宿綺云渾不在意道:“也或許在他們眼里,我們的確是個笑話。能拿著平妖監的腰牌保命,四處都受優待與尊重,還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