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從白沙堤得來的葉子被她收在三千婆娑鈴里,隨時帶在身邊。在藏書樓待了這么多天,她已經(jīng)比對了不計其數(shù)的葉片圖鑒,卻始終沒有找到答案。
她有些猶豫,到底要不要干脆拿出來,讓謝晏兮看一眼。
或許她遍尋不得的答案,對他這種自小就浸泡在藥典書海中的人來說,所需要的也不過是一撇。
想到這里,凝辛夷卻又有些出神。
會這么覺得,其實說明,她已經(jīng)基本上將面前的人與謝家大公子畫上等號,在心底抹去對他的懷疑了。
她還在這樣想,便聽謝晏兮慢慢道:“禮尚往來,我也應該說點什么。但我這人乏善可陳,過往也實在無聊無趣,細細數(shù)來,能說之事實在寥寥無幾,我便隨便挑一件說吧。”
凝辛夷其實沒有任何想要交換什么的意思,但聽到謝晏兮這話,她還是莫名升起了幾分期待和好奇。
然后,不等她有什么具體的猜測,便聽謝晏兮石破天驚般開口道:“我殺過人。”
凝辛夷:“……?”
人?
她有些愕然,猛地抬眼看他,卻見對面那人的眼瞳古井無波,極是平靜,可他說出來的話,卻分明駭人至極。
仿佛最平靜的湖水下,是最湍急難辨的漩渦,一旦涉足,便會被無法拒絕地撕入水中,再也無法掙脫。
“準確來說,”他又補充道:“應該是我殺過一些人。”
亂世之中,人命的確如草芥。
遍數(shù)如今神都著名的那些世家公子,誰敢說自己的手上滴血不沾。更何況很多時候,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且不論那些府中下人在不少人眼中甚至不如他們養(yǎng)的一條狗,那些他們錦衣玉食的背后鋪陳的,本就從來都是一層一層鮮活的生命。
但這到底與謝晏兮這樣直白地說自己殺過人有不同。
世家子弟多風雅,尤其在如今的神都,也不知何時有了這樣的風氣,仿佛只有窮盡奢靡之事才能凸顯身份,哪怕是無病呻吟,傷春悲秋,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也絕不會讓自己手上真正沾染半滴鮮血。
這也讓如今的徽元帝頭疼不已的事情。
明明天下妖鬼橫行,恨不能所有能通靈見祟、感知三清之氣的人都能行走世間,為這天下貢獻出一些綿薄之力,能救一人便救一人。
然而偏偏事與愿違。許是因為妖鬼而亡的人實在太多,數(shù)不勝數(shù),讓人麻木疲憊,反而物極必反,只想要及時行樂,不思以后。
在神都時,凝辛夷還曾聽說,有幾位世家公子甚至潔癖到,平妖時都要帶著手套,但凡沾染上什么液體,就要直接用靈火燒掉,更有甚者,明明自己三清之氣也沒多少,也還要耗費大半,將自己的全身包裹,以防自己被濺到他們眼中“不雅”的血漬。
殺人這事兒,這的確可以算得上是一樁秘密。
尤其謝晏兮說的是,一些人。
凝辛夷的表情并沒有什么波動,她冷靜地看著謝晏兮:“一些是多少?”
“記不清了。”謝晏兮竟然笑了笑:“有段時間,來一波我便殺一波,有時來得人多,有時來得人少。總之,這樣過了一些時日,才換得了一些安寧。”
順著他的話,凝辛夷腦中清晰地浮現(xiàn)了四個大字。
殺人如麻。
面前這個素日里光風霽月的凝大公子,雙手原來早已沾滿了鮮血。
凝辛夷卻竟然并不怎么意外。
她的腦中幾乎是自然而然地浮現(xiàn)了與謝晏兮初見那日,他素手拎著血淋淋的彭侯妖入府時的樣子。
……的確與神都那些貴公子們完全不同。
但她本以為這是因為他常年在外平妖戡亂,身上才會有這樣的殺伐果決之氣。又或者說,最初的時候,她想當然地以為,是謝家破亡后的這三年,謝晏兮歷經(jīng)磨難,才會如此。
凝辛夷想了想,問道:“此事元勘和滿庭知道嗎?”
謝晏兮還有心思開玩笑:“怎么,若是知道,你要替我滅口嗎?”
“滅口未免小題大做。”凝辛夷道,神色間頗有幾分勸人向善的認真:“我覺得封口就可以了。”
只是隨口一說的謝晏兮:“……”
他單手撐腮,坐姿越發(fā)隨意地靠在桌子旁邊:“莫非我在你心中已經(jīng)是個殺人狂魔了?”
“……那倒不至于。”剛剛還腹誹了人家殺人如麻,凝辛夷有些心虛地轉(zhuǎn)開目光,道:“但無論怎么說,少造一些殺孽,總是好的。”
這話謝晏兮不是第一次聽。
那位佛國洞天的和尚非要給他佛牙彌草的時候,也是這么說的,還說他命中殺孽太重,這草雖然未必能壓制他的命星,卻到底聊勝于無。未來若是有朝一日,他修至大成,見了佛祖,提及此事,他也算是盡力,不算一樁憾事心魔。
謝晏兮沒什么當別人心魔的興趣,也不想一個禿頭和尚圓寂的時候還惦念著自己,這才當真將那佛牙彌草添進了香里。
“凝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