撫在烏木匣上的那只手膚色雪白,青蔥般纖細的手指下三清之氣流轉,稍一用力,幽紫的光從四面八方的烙紋間隙匯聚游走,直至掌心。
一柄長劍的輪廓影影綽綽被幽紫的光勾勒出來,那劍靜靜地躺在這一整塊烏木雕琢的匣子之中,像是在沉睡。
原來這烏木匣,是劍匣。
直到確認了劍的存在,凝辛夷這才放下心來,收了三清之氣,松開手,將烏木劍匣重新鎖回了黑釉瓷枕的機關小門,翻身枕了回去。
紫葵如何,應聲蟲如何,凝玉嬈說了什么,謝晏兮如何,貼在屋子四角的辟邪安神符又如何,在這一刻都不重要。
她太累了,只想睡一覺。
只是這一覺并不好眠。
還不如之前混雜著夢境的那一覺,至少讓她感到了久違的溫暖。
或者說,凝辛夷其實已經很久都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了。
在神都凝府自己的閨房時如此,如今,她終于按計劃那般提前踏上了前世導致覆亡的這一條路后,卻發現,疑團比她此前想象中的還要更多幾分,如此重重思緒壓在心頭,自然更睡不著。
她需要整理思緒,需要在能夠承受的心悸劇痛范圍里,試圖再去窺見一些記憶畫面。
還需要在這樣寧寂沉黑無人打擾的時刻,調息修煉。
對外,她是龍溪凝氏除卻一張臉之外一無是處的污點,是甚至無法通靈見祟的凡體之人。
這樣的身份下,她想要修煉,自然只能在無人問津的夜,在凝家三小姐天性跋扈古怪,不喜任何人在夜間服侍的怪脾氣掩護之下,爭分奪秒。
三清之氣繚繞,輕輕拂動落下的厚重床幃,拂動已經滅了火色的燭芯,再拂動那些被紫葵貼在墻角的辟邪安神符。
最后卷起了屋外小桌上,那一盅專門架起了小爐文火,在細微的咕嚕嚕聲中慢燉的……彭侯湯。
凝辛夷:“……”
凝辛夷面無表情,翻身而起。
她要去問問,是哪個挨千刀的,把這東西放她門口的。
“小姐!小姐你可算醒了!這都過去足足六日了,您與謝公子的婚約,可就只有一日時間了!”眼見門開,紫葵一路小跑過來,連語速都一并加快:“我一直守得很好,沒有讓任何人接近過這里!”
凝辛夷卻沒有夸獎她,而是目光沉沉落在一邊。
紫葵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啊”了一聲,忙道:“那是謝公子身邊的元勘大人送來的,說務必要讓您在醒來后的第一時間品嘗到……”
凝辛夷:“……”
她是說了什么讓元勘誤會的事情,還是在不知道的時候和他結了什么梁子,才讓他反過來這么報答她的?
這一筆她暫且記下了。
紫葵說到一半,便看到了凝辛夷越發不虞的神色,聲音漸小:“那、那我這就撤下去!”
又忍不住小聲辯解一句:“我就說,這味道稀奇古怪的,難道能是什么好東西?他卻偏說這玩意極好,還讓我千萬看好,不要被人偷喝了。都怪我,偏信了他的胡言亂語。”
凝辛夷冷笑一聲:“是極好。你還曾見過。”
紫葵不解其意,露出茫然表情。
凝辛夷轉身:“謝晏兮回來的時候,手里不就提著這東西嗎?”
紫葵僵住。
片刻,她想起來了什么,一些帶著血腥的記憶向她襲來,紫葵的臉色逐漸變得五彩紛呈,一言難盡,然后猛的舉起手帕捂住鼻子,指揮大家一起飛快把那個小爐帶走了。
余味繞梁,但到底源頭已經被毀尸滅跡,不妨礙凝辛夷終于在沒有彭侯湯味道的環境下沐浴凈身。
那種腐爛腥甜味道的對比下,連嬰香都變得好忍受了許多。
凝辛夷揮手屏退了侍女。
在小時候那件事后,她已經學會了自己捏訣來加熱水,再在侍女前來侍奉時,將水溫散去。
凝三小姐沐浴時,如非她傳喚,決不能有任何人靠近。
這一條也與她定下的其他荒唐規矩一般,早已牢牢寫入了每一位凝家侍女的心中耳中。
饒是如此,凝辛夷自從不離身的三千婆娑鈴中取了符箓出來,揚手貼于四方,一旦有人接近,便會提醒她。
至此,她才將自己徹底沒入對常人來說實在有些太熱了一些的浴湯中,閉上了眼,只有長發漂浮在水面之上,散落花瓣之間。
幾個呼吸后,三清之氣開始沸騰。
白紙蝴蝶悄然浮現在水面上,但那些白紙蝴蝶,卻是全然的斑斕之色,更像是沾染了人間記憶的八歡七苦。
浴湯的水沾濕白紙蝴蝶們的翅膀,那一層層的斑斕色彩也被洗刷剝落,沉入水面,絲絲縷縷,如墨線一樣被引入凝辛夷體內。
像是某種吞噬。
那些色彩,是她此行和見過的所有的記憶。洗心耳所能獲取和看到的,不過是代表金紅黑三色的憂懼和怖,但她所能看到的,卻是記憶中所有情緒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