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晏兮的天資,是他窮極一生也難以展望的高度。
元勘當然羨慕過。
直到他知道,這樣的天資背后,謝晏兮承受的是什么。
日出再日落,晝夜交替再輪回。
又一次見到日出,元勘背囊里的干糧已經徹底啃完,所有的瓜子也嗑了個精光,連堆在腳下的瓜子皮都被風全部吹走了。
四野寂靜,元勘無聊到開始用小石子在地上亂畫。
待得紅日終于自天邊升起,空氣里終于傳來了一陣些微的波動。
程祈年的炭筆停了下來。
所有人都似有所覺地抬頭。
枯葉被卷起,落在無字碑上的一層薄灰被吹開,靛青色身影按劍而立,高束的馬尾被風揚起一個弧度,他的身側,正是那位被黑色外袍遮掩得密不透風的外鄉人姑娘。
元勘驚喜起身,才要喊人,卻見兩道身影站得不遠不近,中間……還有一道橋梁。
再仔細看。
橋梁是謝晏兮的胳膊,橋梁的另一端,正搭在外鄉人姑娘的手腕上。
元勘腳下一個急剎:“……??”
不是,師兄你?
這么下去可真了不得啊!
他正想著要怎么旁敲側擊提醒謝晏兮兩句,卻見謝晏兮剛要收手,卻被外鄉人姑娘倏而反手扣住了手腕。
元勘:“……”
怎么還有來有回,你來我往的!
師兄你在元勘我不在的時候都做了些什么糊涂事!
元勘倒吸一口涼氣。
凝辛夷哪知道身后人的心理活動,她請神鬼來渡活死人,不僅將自己體內的三清之氣消耗一空,還又從謝晏兮那兒渡了不少來。以謝晏兮的身體情況,應是一刻也不能等了。
她對滿庭的醫術并無了解,只是到底有些擔心,所以下意識在謝晏兮收手之前按住了他。
謝晏兮有些訝異地揚眉,又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臉上道地伸出一根手指,在唇前一比劃:“放心,外鄉人姑娘。”
凝辛夷:“……”
她不是那個意思。
但這個意思也可以有。
畢竟她之前確實也想過,如果謝晏兮非要吐露些什么,她的確也還有一些辦法可以讓他閉嘴。
“我是想問,你的傷真的不用我幫忙嗎?”凝辛夷到底還是問了一句。
謝晏兮這才真的露出了幾分意外之色,他笑了一聲,意味深長道:“外鄉人姑娘,與其擔心我,不如擔心擔心你自己。”
凝辛夷不解其意地松了手。
她的狀況有比他還糟?
雖然沒了三清之氣,但她好歹沒有受什么外傷啊。
三清之氣沒了可以再聚,受傷了可是要養很久才能好,更何況是謝晏兮那樣深可見骨的皮肉傷。
然后她就看到,謝晏兮抬手招了招,元勘立馬飛奔了過來,身形如箭。至于滿庭,凝辛夷甚至沒發現他什么時候動的,總之轉頭就看到他已經在謝晏兮身側,一只手按在了他被包扎的手臂上,手下三清之氣涌動。
僅僅兩個人,就已經營造出了將謝晏兮圍繞得水泄不通的盛大架勢。
凝辛夷:“……”
這人之前有什么資格奚落她是前擁后簇徒有虛名的凝大小姐的?
這陣仗比之又有什么區別?
元勘的嘴比動作還快:“公子情況如何?怎么受了這么多傷?此行竟然如此兇險!我依公子的囑咐,將兩位平妖監的監使大人照料得無微不至,公子若是發現什么端倪,現在就可以問他們!”
凝辛夷早就發現程祈年和玄衣都還在不遠處沒走了。
按理來說,白沙堤妖瘴已散,諸妖伏誅,程祈年和玄衣的確可以轉身回神都平妖監復命了,完全不必在這里等候良久。便是她平地消失,只要此處沒有妖氣,程祈年腰間掛著的羅盤不轉,平妖監的任務便已經算是完成。
她還當是這兩人有情有義,亦或是有其他未盡之事,卻沒料到,竟是謝晏兮讓元勘和滿庭將兩個人扣了下來?
方才元勘說問,倒不如說是審問。
有點意思。
難不成,謝晏兮覺得,自己與他落入幻境,與平妖監的這兩人有關?
念及至此,凝辛夷卻又一頓。
……也不對,從時間順序上梳理不通。
她入記憶幻境之前毫無任何征兆,斷無時間在入幻境之前再做出什么安排。
除非……謝晏兮與她不同,是主動進入的。
難不成,他真的是去救自己的,卻反而落入了某種殺陣?
他見到自己時所說的話,也所言非虛?
若果真如此,那殺陣原本是沖著誰去的?
她?
所以說,極有可能是謝晏兮反而替她擋下了這一次的殺陣?
一想到這種可能性,凝辛夷終于停下了原本打算趁亂悄悄溜走的腳步。
看向謝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