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麻藥帶著刺痛注入,終于讓陰影降臨,遮蓋住了一切——孫朋來充滿混亂譫妄的精神世界獲得了短暫的安寧。
&esp;&esp;可安寧真的只能是短暫的,動亂才是亙久永恒的。
&esp;&esp;孫朋來十二歲,成了新聞報道里的難民。
&esp;&esp;與他一同成為難民的,還有福利院里另一個幸存的孩子艾倫,他只剩下一條胳膊,臉也被燒傷了,坐在車里整夜整夜地哭。
&esp;&esp;運送難民的車隊走到第五天的時候,艾倫跳下了車,一頭扎進了山路旁邊的裂谷里,連聲慘叫都沒有發出。
&esp;&esp;孫朋來覺得,艾倫可能認為死亡并不是一件慘事,所以才沒有叫喊。
&esp;&esp;艾倫的死大概是打開了什么閘門。
&esp;&esp;之后的一天,親眼看著所有子女被炸死的老人被卷進了路過的大車的車輪里,兩天,流產的孕婦突然崩潰,跑下了車,再沒有回來,三天,失去雙腿的男人嘶吼著沖了出去,留下一地惡臭的多日無人收拾的臟污……四天,五天,六天……等到一周后,車隊停在海岸邊,轉換輪渡時,數百人的車隊,已經縮水了將近五分之一。
&esp;&esp;輪渡上的人說:“現在的人和平年代過久了,心理素質太差了,活下去才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沒有了。”
&esp;&esp;正在辦交接的車隊隊長簽字的手一頓,沒有針對這句話發表任何見解,只是道:“我的親人朋友都死在了轟炸里,如果我不是士兵,我不敢保證自己能活著走到這里。那需要勇氣。”
&esp;&esp;“另外,我們的指揮官說過,這只是開始。”
&esp;&esp;孫朋來知道這個開始。
&esp;&esp;戰爭席卷全球,正式進入白熱化的開始。
&esp;&esp;通訊被大規模截斷后,他從車隊偶爾會冒出一些聲音的廣播里聽到的。
&esp;&esp;這顯然不是什么惹人欣喜的好字眼。
&esp;&esp;因為每當這些字眼傳出后,坐在車斗和大巴里的人又減少了許多,所有人提起未來,都只剩下一張灰蒙蒙的臉。
&esp;&esp;有些中年人大概知道很多事情,或許是網絡還在的時候看來的,又或許是別的什么途徑,總之,他們會提起核戰爭、原子彈等,諸如此類的話題。
&esp;&esp;孫朋來聽不太懂,只知道在他逃出療養院的那一天,有一顆原子彈被一個叫作救世會的組織投放到了距離這里并不算太遙遠的某個海灣。
&esp;&esp;原子彈爆炸,死了很多人。
&esp;&esp;比轟炸還要多、還要多的人。
&esp;&esp;他們說這場戰爭就是被那顆原子彈引爆的,如果沒有那顆原子彈,世界會和平依舊。
&esp;&esp;也有人不贊同,說戰爭的伏筆早在岡仁波齊的天空裂開時,就被埋下了,即使沒有那顆原子彈,世界也無法再維持和平局面。
&esp;&esp;說著說著,車斗里的人就突然失控地打了起來。
&esp;&esp;人們頭破血流,哭喊嘶吼交織。
&esp;&esp;孫朋來知道,他們不是為了那顆原子彈打起來的,卻也是為了那顆原子彈打起來的。
&esp;&esp;一切都已面目全非。
&esp;&esp;有時候孫朋來都懷疑,他是不是已經死了——死在了二樓冰冷的實驗臺上,死在了孤獨灰暗的禁閉室,死在了焚化爐里,死在了那場熊熊燃燒的大火里,死在了福利院倒塌的墻壁下,亦或是更早一點,死在了父母為了給他治所謂的多動癥而將他送進療養院時——他已經死了,這只是死神遺留給他的最后一場夢。夢醒時,他便將獲得解脫。
&esp;&esp;住在紐芬蘭島難民營的日子越長,這種懷疑就變得越大。
&esp;&esp;但實際上,他也沒有在這處難民營住上多久。
&esp;&esp;在大約一個半月的時候,他就在一次外出時突然失去了意識,昏倒于路邊。
&esp;&esp;人滿為患的圣約翰斯第三公益醫療援助中心接診了他,經檢查,發現他有奇怪的腦疾和精神病。
&esp;&esp;孫朋來再次住院了。
&esp;&esp;他好像總是無法和這種灰白的色調與各式各樣的醫療儀器徹底分開。
&esp;&esp;坐在狹小的病房里,聽著周圍一張張病床上傳來的不斷的哀鳴,看著一雙雙迷茫無神的眼睛,他第一次在確認自己完全清醒的狀態下,一頭撞在了墻上,硬生生將堅硬的顱骨撞得斷裂凹陷。
&esp;&esp;正常情況下,他應該已經死了。可事實是,他在醫生們錯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