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凌楚!”凌長風最后的希望破滅,終于無力癱倒在地,六神無主道,“我、我也是你師父,你我也是真心把你當徒弟的,你不能殺我,你絕不能……
&esp;&esp;“真心?”楚青靄心如死灰,“你若是真心認我做弟子,就不會在我被同門欺負時默不作聲;你若是真心想救我,就不會一次又一次對我施下嚴厲的刑罰;你若是真心想做我師父,就不會在我劍術精進之時,不見驕傲,只有妒忌。不過話又說回來,你這種人,即便有真心,也只比草還要輕賤。莫非還想著我會同以前年少無知時一般,將它當作多寶貴的東西好好珍惜?”
&esp;&esp;“你、你不珍惜也可以”,凌長風什么都不關心,只關心自己能不能活下去,掙扎著爬起身子,不管不顧地跪在他腳下,連連磕頭求饒道,“只要別殺我,只要你不殺我,什么都可以!”
&esp;&esp;楚青靄俯視著他,一如從前那些歲月中,這個人站在高高的大殿之上,冷漠睥睨自己的模樣。
&esp;&esp;只是,那時他雖年幼,雖常因各種莫名其妙的原因被要求跪在臺階之下,背卻總是挺得筆直,更從不肯服軟認錯。
&esp;&esp;可那時,在他眼中尚且威嚴無比的師父,現在再看,原來只是徒有其表——數百名生死不明的弟子棄之不管,數百年流傳的長靖山莊棄之不顧。毫無尊嚴地跪在他腳下,口不擇言,行不要面,所求所圖,竟只為自己一條爛命。
&esp;&esp;這樣一個人,叫人連殺他的興趣,都提不起來。
&esp;&esp;——因為,死亡是這世間最簡單的事情,只要放棄掙扎,只要不再咬牙苦苦支撐,剎那的疼痛后,一切痛苦即可結束。
&esp;&esp;對無能又怯懦的人而言,死亡,反而是一種解脫。
&esp;&esp;可活著不同。
&esp;&esp;活著,便要遭受百難逆境,要歷盡千般苦難,要數萬次被迫品嘗失敗、沮喪乃至凌辱的滋味,更要日日在擔憂與害怕中睡去,第二天睜開眼,等待著的,又是不知何時才能結束的、新一輪的折磨。
&esp;&esp;這樣一個人,這樣一個無能到骨子里、卻偏又野心勃勃的人,殺了他,只能讓他在將死前感受到片刻恐懼罷了。
&esp;&esp;只有讓他活著,讓他落魄地活著,才能讓他想死而又不甘心死、想活卻又無法如往昔那般風光地活,永遠陷入求而不得的嗔癡貪念之中,日復一日,糾結折磨,此后,永無寧日。
&esp;&esp;“我不殺你”,楚青靄收起了劍,平靜道,“千絲,放了他吧。”
&esp;&esp;細密的蛛網一點點褪去,楚青靄最后看了一眼長大的地方,只覺無限厭倦,揉著陣陣發疼的眉心,不抱希望道,“我父母,是在哪里與世長辭的?”
&esp;&esp;生死線上走了一遭,凌長風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當真活了下來,連滾帶爬地站起身子,喜悅道,“具體的地方我早忘了,只記得是一處大雪彌漫的山谷,從這里一直向北走,或許還能找到。你母親說她喜歡終年不斷的大雪,現在,她與你父親永遠埋在雪里了。”
&esp;&esp;果然,這般沒心的人,不會記得逝者長眠于何處。
&esp;&esp;暮云閑卻道,“沒關系,那我們便一直向北邊去,一定能夠找到的。”
&esp;&esp;楚青靄無聲嘆息。
&esp;&esp;“既然找到了青音和譚兄,便回去吧”,暮云閑道,“這種地方,多待一刻都嫌臟腳。”
&esp;&esp;巨龍載著幾人沉默升空。
&esp;&esp;腳下是大片大片的廢墟——白衣破敗的弟子、蒙塵落土的金頂、坍塌瓦解的大殿,一切的一切,都不再有昔日的精致與飄逸。
&esp;&esp;滿眼死寂的場景中,唯一在動的,是狀若癲狂、喜極而泣的凌長風。
&esp;&esp;顯而易見,即便沒了靈力,即便弟子們生死不明,即便長靖山莊的未來岌岌可危,也遠沒有他自己撿回來的那條命更為重要。
&esp;&esp;暮云閑低頭看著,漠然道,“一個丹田被毀的掌門,一眾注定要和他離心離德的弟子,一場近在眼前、即將被瓜分蠶食的殘局,身為一派掌門,竟半點都察覺不到其中危機。長靖山莊,當真是氣數已盡了……”
&esp;&esp;楚青靄沉默看著,久久無言。
&esp;&esp;暮云閑擔心道,“你……沒事吧?”
&esp;&esp;楚青靄收回視線,搖頭道,“放心吧,我沒事。經此一事,我徹底了了心結,從此,當真與長靖山莊再無瓜葛了。更何況,還意外知道了有關自己父母的往事,余生,也算是還有些許念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