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都傳說凱旋大軍這兩天會路過。娘子,我們要不要……”
&esp;&esp;謝明裳環顧周圍一張張期待的面孔。
&esp;&esp;“固縣休整兩天,等一等,看一看。若能等到回返大軍最好,等不得的話,我們先進京。”
&esp;&esp;——
&esp;&esp;當日,十幾輕騎歇在固縣驛站附近的農家。
&esp;&esp;謝明裳單獨坐在農家土屋里,晃了晃竹筒。
&esp;&esp;竹筒當然是空的。里頭要緊的調兵令,被她藏去了別處。
&esp;&esp;爹爹對朝廷的忠心,謝家人都清楚。這份忠心能不能被善用,難說。
&esp;&esp;她想留個證據,以后必要時,讓爹爹親眼看清楚。
&esp;&esp;涼州兵馬不動。急調謝崇山一人返京。
&esp;&esp;謝明裳默想,調爹爹一人返京。朝廷準備啟用爹爹,對付哪方?
&esp;&esp;這幾天她睡得不大好。
&esp;&esp;時不時的就會想起,掉下山崖的馬車,空無一物的只剩血跡的山道。山間下的小雪。
&esp;&esp;原來關內九月也會下雪。但短暫的山間夜雪,比起關外的鵝毛大雪來說,太細小了。
&esp;&esp;有時候半夜睡不著,她會起身吹起骨管。
&esp;&esp;一行輕騎歇在山野的時候多,骨管幽幽咽咽,在曠野傳出老遠。除了有時會吵得同行人睡不著覺,其他倒不礙著什么。
&esp;&esp;她有時想,這些天在忙什么呢。奔波千里,截殺了一車隊的人。
&esp;&esp;其實只為拿走調兵令。
&esp;&esp;但為了奪取調兵令,需得滅了在場的所有活口。
&esp;&esp;嚴長史叮囑滅口,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esp;&esp;蘭州山道的行動,已經是損失最小、最好的結果了。
&esp;&esp;為什么心里難安?
&esp;&esp;今天歇腳給足了銅錢,農家在忙著殺雞招待。隔墻聽到農家兒子小聲嘀咕:“爹,少殺兩只,咱家就這四只母雞。好歹留一只。全殺了心里難受。”
&esp;&esp;農家爹在訓斥兒子:“人家給了半貫錢,能換多少只雞!殺了招待貴客,這幾只雞就不算白死,你心疼個啥。安安心心地殺雞!”
&esp;&esp;安安心心四個字傳進耳朵,分明談論的事絕不相干,卻叫謝明裳心里微微觸動。
&esp;&esp;那日山道上,她一箭重傷信使,搶奪調兵令,下手毫不遲疑。
&esp;&esp;車上的監軍,讓她仔細想想,她也會下令殺了。內監無處可去,多半會回返京城。人留著危險。
&esp;&esp;但中箭昏迷的信使,押送隊伍的幾名官兵,都不是必死的。
&esp;&esp;他們失了調兵令,犯下失職死罪,也就背負了殺頭的罪名,只會像離群落單的大雁般倉皇飛走,哪會再回京城復命?
&esp;&esp;放過他們一條性命,就像她半夜睡不著起來吹骨管,并不礙著什么。
&esp;&esp;只可惜沒那許多假設。他們出現在那山道上,就得死。
&esp;&esp;中原有句人人都耳熟能詳的成語:“斬草除根。”
&esp;&esp;還有很多類似的詞語:“防微杜漸”,“未雨綢繆”。
&esp;&esp;龍椅之上那位天子,使出種種手段對付謝家時,也是這樣的想法:“未雨綢繆”,“防微杜漸”。
&esp;&esp;謝家有沒有反心,不重要;提前捏住謝家的七寸,才令天子安心。
&esp;&esp;這就是京城的處事法子。暗潮涌動,人人自危。
&esp;&esp;人人自危,所以搶先一步下手,去除隱患,令自己安心。
&esp;&esp;不論是誰,不只是奸人。任何人,只要他坐鎮于暗潮涌動的京城,周圍人人都如此行事,“未雨綢繆”,為求自保以傷人,他必然只能如此行事。
&esp;&esp;做和周圍人同樣的事,做得更搶先,更狠辣。
&esp;&esp;三月的謝家,六月的河間王府,在天子眼里,是隱患。
&esp;&esp;九月山道上,押送調兵令的信使和官兵,在河間王府眼里,同樣是隱患。
&esp;&esp;一陣細微的窒息感涌來。謝明裳把窗戶全推開,四野的風嘩啦啦沖進破口的窗紙,清新的空氣傳入鼻腔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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