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謝崇山面上籠罩的陰霾散去大半。倒一杯酒給女兒,又拎整壇酒扔給兒子。父子并不多話,拎酒壇開始對飲。
&esp;&esp;謝明裳如今酒量有所長進,兩口便喝完整杯酒??毡f過去,討第二杯。
&esp;&esp;謝崇山倒酒的同時,盯住女兒:“珠珠的事,是你娘心里一根刺。她肯定不會全說。你呢,想不想聽?”
&esp;&esp;謝明裳喝酒的動作頓住??隙ǖ攸c頭。
&esp;&esp;謝瑯坐在父親身側,垂目思索片刻,起身避讓:“如果兒子不適合聽的話,父親,容兒子告退。”
&esp;&esp;謝崇山喝止他。
&esp;&esp;“自家事,有何不能聽的。你坐下。”
&esp;&esp;轉頭對謝明裳道:“你聽好了。生死自有命,人要出事,老天要收人走,防也防不住。珠珠的事,跟你個小丫頭沒關系?!?
&esp;&esp;說完沉悶良久,開口硬邦邦道:“你們娘記恨我,老夫卻也不認。”
&esp;&esp;謝家幼女珠珠,自小隨爺娘在邊關駐軍鎮長大。
&esp;&esp;說來也巧,和謝明裳同年出生。只不過珠珠早產了一個月,身子自小不大好。
&esp;&esp;關外天氣苦寒,半年雨雪,半年風沙。珠珠因為早產的緣故,每當風沙起時,容易犯急病。
&esp;&esp;好在家里人多,照顧得精心。哪怕戰時,謝夫人需要日夜防守邊關,珠珠身邊也總有兩三個陪房媽媽看顧,情況一有不對,便急喊鎮子上的軍醫救治。如此倒也安穩長大了。
&esp;&esp;“是她命里的劫數?!敝x崇山大口地飲酒,空酒壇子扔去地上。
&esp;&esp;那年春天,西北邊吹來極大的一場沙塵暴。
&esp;&esp;當年,天子英年銳氣,親征邊地,大軍和突厥人激戰。天子親征誓師時豪言道,一舉攻破突厥王庭,立不世戰功,青史留名,就在此戰。
&esp;&esp;軍中將士熱血沸騰。
&esp;&esp;當時,謝家夫妻分別兩地。
&esp;&esp;謝崇山屯兵涼州大營,秣馬厲兵,時刻準備接軍令,即刻開拔赴朔州戰場增援。謝夫人領愛女留守軍鎮。
&esp;&esp;三月開春,雪水融化,戈壁回春。
&esp;&esp;涼州最北面的駐軍大營地勢深入戈壁。某日,戈壁深處漫走出一只駱駝,駱駝上馱出一個氣息奄奄的少女。
&esp;&esp;聽到這里,謝明裳心神劇烈一顫。她有印象。
&esp;&esp;當時她抱著母親的駱駝,任由駱駝在大漠里漫無目的地亂走。駱駝還能支撐,她卻已撐不住,心神混亂,失去大部分知覺,凍僵的手本能地緊握彎刀。
&esp;&esp;謝明裳抬起目光,注視著謝崇山花白的鬢發。
&esp;&esp;爹爹描述的場景,把緊握彎刀不放的她從駱駝上抱下來……她記得的。
&esp;&esp;“老夫做主收留下了你?!敝x崇山停下喝酒的動作。他也陷入久違的回憶之中,嚴肅面容上露出一絲罕見的笑意。
&esp;&esp;“你母親的彎刀很出名?!?
&esp;&esp;“你父親有次過年喝多了酒,當場醉倒。弟兄們便把他就近抬去軍帳里宿下。后來有個偏將也喝多了,醉醺醺走錯了帳子,兩人勾肩搭背地歇在同一張床上?!?
&esp;&esp;“你父親曾答應你母親,那晚會去尋她,后來喝醉未去。后半夜,你母親提著彎刀出來找人。”
&esp;&esp;“帳子里黑魆魆地看不清,你母親以為你父親尋了其他女人鬼混,邊哭邊拔刀,彎刀直接抵上脖子,你父親差點被割了腦袋?!?
&esp;&esp;那晚聚在一處喝酒的,都是彼此相熟的邊地大將,當即轟然傳開了。
&esp;&esp;賀風陵在邊地駐守多少年,這個離奇的笑話就在邊地高級將領間悄悄流傳了多少年。
&esp;&esp;“反正直到五六年后,我們見你父親一次,還要忍不住提起笑說一次?!?
&esp;&esp;“你父親也笑。后來再沒有喝醉過酒。”
&esp;&esp;聽起來著實好笑。謝明裳抿著嘴,笑容一閃而逝。
&esp;&esp;謝崇山露出的懷念笑容也并沒有持續太久。
&esp;&esp;難以忘懷的往事,往往歡喜少,而苦痛尤多。
&esp;&esp;“我見過你母親。所以,當日一見你的彎刀,對應年紀,我便認出你了。當時只以為你在大漠里走失。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