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寫到半途,蕭挽風便起身去她身后看著。不等寫完,攥住筆管,又要從她手里抽走。謝明裳這回早有準備,按著不放。
&esp;&esp;兩邊爭執片刻,蕭挽風不和她拉鋸,松開了手。
&esp;&esp;謝明裳把最后一行補完:“來晴風院尋我?!痹谀┪埠炞之嬔?,寫下小字:“明裳?!?
&esp;&esp;滿意地吹了吹墨跡,轉身打開木窗,沖庭院里幾乎等成枯樹的嚴陸卿招招手。
&esp;&esp;嚴陸卿大喜,匆匆出去院門尋眾人。
&esp;&esp;謝明裳又打開房門,走去水盆邊洗干凈手上墨跡,趴回桌前。
&esp;&esp;取出一張白紙,從大堆木炭枝里尋出最好的一枝,沉心靜氣,開始描繪母親的小像。
&esp;&esp;蕭挽風轉身坐回木椅,坐在謝明裳身后。
&esp;&esp;視線始終跟隨面前小娘子的舉動,帶著思索。
&esp;&esp;等待眾人入書房議事的短暫時刻,他開口問,“你不怕我了?”
&esp;&esp;問出口的是“怕不怕”,沒有問出口的言外之意,還有很多。
&esp;&esp;比如說:“你不再防備我了?”比如說“愿意交托自己,你想好了?”比如說:“你當真不會后悔?”
&esp;&esp;謝明裳描繪小像的動作并不停頓,依舊在慢悠悠地勾勒輪廓。
&esp;&esp;她如今可以清晰地看見了。
&esp;&esp;之前那么多的懷疑,防備,尖銳的沖突和試探,根源其實不在于蕭挽風那邊做了什么。
&esp;&esp;她手里描畫著,心里默想:
&esp;&esp;人不自信,而對外多防備。
&esp;&esp;發源于心底的不自信,仿佛深山野林間彌漫的瘴氣,她赤手空拳,自知虛弱,穿行于瘴氣之間,當然對任何人都帶防備。
&esp;&esp;哪怕這人從未傷害過她,從一開始便展露善意,站在她身前遮擋風雨……強大本身,足以引起防備。
&esp;&esp;筆下漸漸出現大片遠山輪廓,謝明裳心里出神地想。
&esp;&esp;現在,她還怕他么?
&esp;&esp;她為什么要怕他?
&esp;&esp;如今的她,早不是當初那個赤手空拳、穿行瘴氣的自己了。她有她的根基。
&esp;&esp;她拿過另一張白紙,蘸墨寫下:“怕!”
&esp;&esp;蕭挽風看在眼里,濃黑眉峰擰起。不等他開口詢問,謝明裳又飛快地寫個“誰”,舉給身后看。
&esp;&esp;“誰怕!”
&esp;&esp;身后一時沒了動靜。
&esp;&esp;蕭挽風眉頭還擰著。兩個字不足以說服他。
&esp;&esp;他慢慢地問出今天最后一個問題。其實也正是他最開始問的問題。
&esp;&esp;“誰都不怕,什么都不怕……你為何還是不說話?”
&esp;&esp;為何不說話?
&esp;&esp;謝明裳只要閉上眼,就可以清晰地覺出,它依舊蹲在那里。
&esp;&esp;黑暗里的龐然大物,裹挾大量混亂記憶和痛苦,短暫碰觸便令她發狂。
&esp;&esp;它靜靜地蟄伏于暗處,凝視著她,隨時等待反噬機會。
&esp;&esp;“噓……”謝明裳豎起食指,搭在柔軟的唇上。
&esp;&esp;她提筆快速寫下四個字:【它在看我】
&esp;&esp;蕭挽風濃黑的眉峰擰成川。他從木椅上起身,走近謝明裳身側。
&esp;&esp;一個多余的字也沒追問,只攏住她的肩頭,穩穩地抱住她,接過字紙,扔去旁邊。
&esp;&esp;“沒什么可怕的。讓它看。”
&esp;&esp;謝明裳高興地彎了彎眼。這句說得對極了。
&esp;&esp;只要她比它強,它只能躲在暗處窺探。
&esp;&esp;男人主動靠近身側,她的鼻尖下便再次聞到了他身上的氣息。不是沐浴后明顯的皂角清香,倒像昨晚殘留的皂角余香,混合了他身上的氣味。
&esp;&esp;聞起來,有點像……雨后山中彌漫的草木氣息。
&esp;&esp;很好聞。
&esp;&esp;她又想親他了。
&esp;&esp;嚴陸卿領幾名幕僚走進書房,喊聲“殿下”,剛繞過兩張桌椅擺設,迎面的景象叫他腳下一個急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