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瞥了眼身后的顧沛。顧沛從頭到尾聽得清楚,眼睛瞪得銅鈴般老大。
&esp;&esp;謝瑯鎮定自若地舀素湯?!皩α耍赣H,剛才小妹問起我一樁事?!?
&esp;&esp;謝夫人心不在焉地聽著,給謝明裳添湯。
&esp;&esp;自從女兒回家,她全幅注意力都在女兒身上了。
&esp;&esp;謝瑯邊喝湯邊道:“小妹問起我,明珠兒的小名從何而來。兒子告訴她,她年幼時似乎還有個小名,叫做珠珠。”
&esp;&esp;謝夫人添湯的木勺猛地一抖。
&esp;&esp;半勺湯水灑落桌上。
&esp;&esp;謝瑯迅速抓起細布,把湯水擦去了。
&esp;&esp;自從聽到“珠珠”兩個字,謝夫人原本平靜的面色大變,手腕細微抖個不住,幾乎握不住木勺。
&esp;&esp;“你……”謝夫人死死盯著兒子,啞聲道:“你,告訴她了?”
&esp;&esp;謝瑯回身望向目瞪口呆、脖子都拽直了旁聽的顧沛,平靜道:“謝家私事,勞煩?!?
&esp;&esp;顧沛恍然急退出門外,替謝家人把門合攏。
&esp;&esp;桌面上的湯水一滴滴地滴落青磚地,謝瑯繼續拿干布擦拭:
&esp;&esp;“多年前的小名而已,為何不能說?母親,兒子之前問過幾次,小妹身上到底有什么事,叫母親一直不愿說給兒子,隱瞞至今——”
&esp;&esp;“我沒什么可隱瞞的!”
&esp;&esp;謝夫人驟然爆發了。
&esp;&esp;當啷一聲巨響,謝夫人摔了木勺,胸膛劇烈起伏,一巴掌拍在桌上:“你妹妹難得回家!就不能好好吃個飯!你閉嘴!”
&esp;&esp;謝瑯帶幾分震驚,注視母親難得的失態,迅速起身告罪:“兒子不孝。母親——”
&esp;&esp;謝夫人眼角通紅,起身欲走!
&esp;&esp;始終安安靜靜喝湯的謝明裳放下碗,追上去抱住謝夫人的肩膀,把人拉回桌前。
&esp;&esp;謝夫人閉目不言,任由女兒溫暖的體溫環攏自己,淚水滲出眼眶。
&esp;&esp;良久,胸中憋悶的一口氣終于吐出,謝夫人沙啞道:“明珠兒,你突然問起你的小名,你……都知道了?”
&esp;&esp;“你今天踏進謝家就不肯說話。你……”謝夫人聲線控制不住顫抖,“你心里,怨我們?”
&esp;&esp;謝明裳連連搖頭,四處尋紙筆。
&esp;&esp;在謝瑯的默然注視下,第一句寫道:“珠珠是娘之親女——”
&esp;&esp;最后一筆尚未寫完,謝夫人已捂住臉孔,踉蹌起身。
&esp;&esp;她果然都知曉了!她想起了從前,也想起謝家的隱瞞。她要再一次失去她的女兒了!
&esp;&esp;不等謝夫人躲入內室,謝明裳再次追上前,把匆匆寫下的第二句直戳在謝夫人面前:
&esp;&esp;“我是娘第二個女兒,謝家明裳。
&esp;&esp;養育之恩不敢忘。”
&esp;&esp;謝夫人抓著字紙,渾身顫抖、似哭似笑。
&esp;&esp;謝明裳過去一把抱住她,如尋常那般,把整張臉都撒嬌地埋進母親的肩膀,攬住母親因為緊張恐懼而繃得僵硬的肩背。
&esp;&esp;上馬征戰的巾幗英雄,面對箭雨槍林尚且毫無畏色,何時這般恐懼過!
&esp;&esp;謝明裳輕柔地反復撫過母親僵直的肩背。謝夫人心跳激烈,淚水泉涌而出。
&esp;&esp;極度的緊張和恐懼如潮水般涌上謝夫人全身,片刻間,她竟然難以動彈。
&esp;&esp;真相隱瞞了太久,遮蔽在黑霧中太久。
&esp;&esp;相比于真相本身,隱瞞這個舉動,反而無限放大了恐懼。
&esp;&esp;多年之后,當隱瞞成為習慣,謝夫人最恐懼的,竟然已不是真相泄露,而是被女兒戳穿。
&esp;&esp;其實說開了,也沒什么好恐懼的,真相本身并不令人恐懼。
&esp;&esp;謝明裳張開雙臂擁抱母親,感受這份潮水般席卷而來的莫名恐懼,又如落潮般緩緩退去。
&esp;&esp;她抬起頭,沖默然站立桌邊的阿兄謝瑯微微地笑。
&esp;&esp;終于說開了。
&esp;&esp;母親從此不必再擔驚受怕“被戳穿”這件事了。
&esp;&esp;真好。
&esp;&e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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