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我在你眼里是會趁夜逃遁的人嗎。”說這句話的語氣溫和得令人看到地獄——腦子里咣當一響(也許是積了這么多年的水互相碰撞發出的聲音),在世界上艱難生存的第七個冬天,女孩第一次學會了如何生硬地轉移話題:
&esp;&esp;“昨晚上的雪真的太大了!不知您有沒有睡得安詳呢!”
&esp;&esp;“……幽靈是不睡覺的。”
&esp;&esp;女孩愣愣地看著他。握在手里的冰球沒有要化的跡象,依舊晶瑩閃亮,圓潤又矜持地發著圓滾滾的光。這屋子的溫度恐怕真的很低了吧。幸村想。
&esp;&esp;“這個世界與我沒有聯系。”他說,“觸覺,嗅覺,味覺……你能觸碰到的,能分辨出的,能形容出的,我都已經失去了。”
&esp;&esp;“連夢都不做嗎?”她問。
&esp;&esp;“是的,連夢都不做。”
&esp;&esp;“我也不做夢,可能我也死了。”女孩說。幽靈從她的臉上讀出了想要安慰的心情,就像那雙玻璃珠般單薄的眼睛,局促又生硬,卻很直接——什么也沒有想,就掏出心臟給你,仿佛在說,“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方式”——那樣的惶惶不安。
&esp;&esp;【不必客氣啊,我們是合作關系嘛。】
&esp;&esp;少女帶笑的聲音,是從哪里響起的呢,為什么這樣近,又難以言喻的遠。
&esp;&esp;“我沒有難過。”
&esp;&esp;迎著女孩疑惑的目光,幸村做了個手勢。他將食指與拇指微微向內彎曲,于是就成了一個矮個子的小人,在陽光下扭扭曲曲地歪著身體。
&esp;&esp;“沒有夢,可能是靈魂無法真正地沉睡。因為死亡并不是我們的終點。”
&esp;&esp;歪歪斜斜的小人,向前走著扭扭曲曲的路。中間可能會撞墻,可能會迷路,或者走到完全相反的方向,摔一跤,然后哭喪著臉,不知道該繼續還是轉向。
&esp;&esp;“都還可以繼續走下去的。”
&esp;&esp;……
&esp;&esp;對端島上的人而言,消寒期里的生活是一年中最休閑的一段時光。現代科技的發展令他們不再懼怕帶來流冰的寒潮,即使雪風飛舞冷霜如瀑,室內依舊溫暖如春,最艱難的也不過是離開暖桌,前往衛生間的那一段路程。
&esp;&esp;“但今年比以往要暖和一點。”
&esp;&esp;“幽靈也會感覺到冷嗎?”
&esp;&esp;“不——我感覺不到。”幸村回答,走在前面的女孩仰著頭,因為光照強烈而微微瞇著眼,聽他闡述“當一只還活在人間的幽靈一種是什么樣的體驗”。
&esp;&esp;肩上的傷口化膿了。這很正常,并不是受傷當時處理干凈就能一了百了,傷口的愈合是一段漫長的時間。在破損皮肉慢慢長合的過程中,就像吐出砂礫的蚌,老舊細胞即將被身體痛苦地擠壓,磨礪,然后啪嘰一下吐出。
&esp;&esp;太陽的光線穿過厚重的天際,被灰蒙蒙的云靄捕獲,冬季蓋了厚白冰雪的樹林,下面的枝干依舊留存著一截樸素的灰黑,像是一叢巨大的褐色蘑菇。
&esp;&esp;伸出手就能摸到冷杉的枝干,細瘦的手指輕輕一戳,樹干上掉下來一小撮雪末。白色的雪花落在深色衣料上,衣著單薄的女孩伸直了手臂,仿佛在貢獻得之不易的珍寶,鄭重地推至鬼魂眼前:“你看,有完整的雪花。”
&esp;&esp;幸村低頭看了一眼,“嗯。六個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