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應無生平淡至極的聲音,江載月慢慢抬起頭,順著應無生所在的方向看去。
&esp;&esp;如果說現在她面前的應無生,至少還維持著人形的皮膚和呼吸,拋開過于怪異的血肉五官縫隙,勉強還能在他身上感覺到一絲人氣。
&esp;&esp;那么應無生之前的那些應無生,皮膚越發灰白粗糙,字縫中的頭發,血肉與五官就越來越小,到了最后,她看到的就是一座與她先前所見的墓碑一樣,幾乎看不出任何區別的灰白石碑。
&esp;&esp;應無生一具具墓碑耐心地喊過去。
&esp;&esp;“應無生……應無生……第三位墓守出現了……”
&esp;&esp;江載月頭皮微微發麻,就像看著一個死人在給自己喚魂一樣。
&esp;&esp;她不在看應無生那一邊,而是看向身前的應承華,輕聲喊道,“應承華……”
&esp;&esp;像是在頂著萬斤的重壓行動,應承華的身體在極其細微,卻無聲地顫抖著,他像是想要努力地抬起頭,然而脖頸紋絲不動,只有頭顱微微抬起的幅度大了一點。
&esp;&esp;江載月能夠聽到他極其粗重的呼吸聲中,摻雜著極為細弱哽咽之音的一道含糊氣音。
&esp;&esp;“仙……人……”
&esp;&esp;江載月的身體微微僵硬著,有一瞬間,她控制不住想起應承華兢兢業業巡山,明知道她不看,卻還是認真給她寫巡山匯報的樣子,想起應承華認真記錄下今天走了多少塊鏡山臺階,哪一處臺階上可能出現裂縫的工整字跡,想起他每次看到她,清黑瞳眸抑制不住流露出欽慕敬仰之情的模樣……
&esp;&esp;她的腦中突然涌現出一道無法忽視的念頭。
&esp;&esp;應無生,即便是之前每一個擁有著同等記憶,從畫卷中出現的應承華,可是上一個應無生,真的有權利代替現在這個應承華,做出讓應承華變成墓碑的決定嗎?
&esp;&esp;應承華跟著她來到魔隕之地,是出于對她的信任,可如果他早早地知道,他會變成現在這副樣子,他當時還會毫不猶豫地應下她那個問題嗎?
&esp;&esp;“江道友……”
&esp;&esp;一道嘶啞之聲在她不遠處響起,“第九個應無生醒了,你現在可以問他了。”
&esp;&esp;江載月卻沒有立刻站起,她強行抬起應承華快要完全貼合到墓碑里的那張面孔,看到了青年臉上混雜著泥沙的淚痕,還有那雙原本清亮,此刻涌動著絕望的黑眸。
&esp;&esp;而在目光對上她的那一刻,應承華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然而青年那雙還在往下涌動著淚水,爆發出前所未有明亮光芒的眼眸,分明在無聲地祈求她。
&esp;&esp;——救,救,我……
&esp;&esp;他不想,不想變成墓碑。
&esp;&esp;“江道友?”
&esp;&esp;看著他在不斷下跌的精神值,江載月抱著死馬當成活馬醫的念頭,給他加了幾點精神值。
&esp;&esp;應承華臉上原本凝滯的,絕望的神情像是陡然活了過來,他終于能將整座石碑狠狠推出懷中,整個人卻也像是卸去了所有力量一樣轟然倒地,他仰頭望著江載月,扭曲的身體顫動著,發出一道格外艱澀之聲。
&esp;&esp;“仙人……救……我……”
&esp;&esp;與此同時,一道嘶啞之聲也在她耳旁響起。
&esp;&esp;“江道友,你做了什么?他怎么會突然脫離他的墓碑?”
&esp;&esp;江載月一把拎起倒在地上的應承華,應承華像是終于從剛剛抱著墓碑的扭曲姿態中緩過來了一點,他完全不敢掙扎地任由江載月拎著,只是不成字句地一聲聲喊著。
&esp;&esp;“仙人……仙人……不要,放我……我不……不要墓碑……”
&esp;&esp;墓碑上應無生的兩顆瞳眸陡然定格在應承華身上,場中的氣氛陡然凝滯了起來。
&esp;&esp;“你有臉面說出這種話嗎?難道你只想著茍且偷生,不顧應朝百姓,還有父皇母后的安危了嗎?”
&esp;&esp;應承華原本懇求的聲音陡然弱了下來,“應朝……”
&esp;&esp;他只是念著這兩個字,就像是失去了所有反抗和求生的渴望。
&esp;&esp;江載月的聲音平靜道,“應道友,你還沒有告訴我,你要那么多應承華變成墓碑,到底和守衛應朝有什么關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