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久醒的時候,嚴墨清依然還靠在窗門前的沙發椅上,目光平靜的凝望著窗外的雨,俊弱的側顏像一尊水墨般的素白雕塑。
空氣中浮動的檀木香信息素漸漸褪去,像熄滅的火堆中僅剩的一點余熱,在吹拂進的潮濕雨風中越來越弱。
安久繞過床緩緩走過去。
蹲在嚴墨清的膝前,安久從口袋里拿出了那根原屬于栗昕的手鏈,在嚴墨清難以置信的目光中,緩緩戴在了嚴墨清枯瘦蒼白的腕上。
驀的,一滴溫熱的淚落在了手鏈上,安久仰起頭,就見男人雙目潮濕,眼底似有無數破碎的星光,最終低啞著道:“小久,謝謝你”
安久沒有說話,將腦袋溫順的搭在嚴墨清的膝上,露出一對黑色絨軟的三角耳朵,低聲說:“清哥,摸摸我耳朵”
溫熱的指尖摩挲在薄薄的耳朵上,嚴墨清溫柔的俯望著安久,輕聲道:“小久,別忘了你答應過我的,努力活著,為自己而活著”
安久閉著眼睛,輕輕嗯了一聲。
“我跟裴鑰的協議,將終止于我下葬的那一刻,所以你要早一點離開,借助萄果的力量從海上走,日后也不要再回來。”
“嗯。”安久將整張臉埋在嚴墨清的膝上,掩住自己落淚的臉,但微微顫動的耳尖還是暴露了已經啜泣的事實。
“小久”
嚴墨清沒有再說其他,只是輕輕喚了聲安久,然后撫著安久耳朵,溫柔的目光隨著時間一點點失去光度。
落地窗門外雨聲依舊,夜色如潮濕的濃墨吞沒了一切。
熄滅的火堆失去最后一絲余熱,溫潤悠遠的檀木清香,最終緩緩消失于清冷的雨夜。
安久再也無法控制自己,趴在嚴墨清的膝上失控的抽泣起來,他以為自己已經做足了準備,可此刻心臟依然像被活生生劈開一道血口。
他知道,今夜之后,自己將再無歸處
轟鳴的雷聲驚醒了裴鑰,他揉著昏漲的額頭從床上緩緩坐起身。
窗外雨聲嘩響,窗簾敞開的縫隙外一片漆黑,裴鑰盯著那片黑暗凝視許久,胸口莫名升起一陣煩躁。
起身來到窗邊,裴鑰將窗推開一條縫,就著清冷的雨風,點了根煙含在嘴里,過了不知多久,身后一聲叮咚響動,是臺燈桌上的手機收到了一條信息。
香煙夾在指尖,裴鑰轉身去拿手機,手指輕輕劃開桌面,一條下屬發來的消息赫然映入眼簾。
嚴墨清兩小時前病逝。
面無表情的看著這條信息,直到燃盡的香煙灼痛了手指裴鑰才驀的回神,他后知后覺的掐滅煙,隨之又低頭確認了遍手機上的信息內容。
嚴墨清死了
裴鑰原以為這一天他會感到痛快,可事實并沒有,只是身體像突然空了一處,但不知道消失的那部分是心結還是某種執念。
再次點了根煙含在嘴里,裴鑰依然安靜的站在窗邊,目光清冷的看著那落進黑暗中的雨滴,恍惚間發覺嚴墨清死了,自己的世界依然不會有任何改變,依舊像一潭沒有溫度的死水。
“盯緊那個oga。”裴鑰抖落指尖的煙灰,握著手機冷道,“以防他在嚴墨清葬禮之前逃走。”
教堂內,一身黑色教服的教士在念悼詞,臺下坐滿了人。
嚴家親眷,世交的幾大家族代表,以及嚴墨清生前的好友同事,甚至嚴墨清曾經所任官職的幾位亞聯盟高官上司
作為嚴家名義上的養子,裴鑰此刻自然也坐在教堂內,他本可以借由推脫出席這場追悼儀式,嚴家人也沒有臉強求他出席,但他還是帶著一分對嚴墨清特別的情感出現在了這里。
說到底,他并未認真的恨過嚴墨清,少年時能躲過那一劫活下來,終究是因為嚴墨清的善心,而出席嚴墨清的葬禮,恰是他跟嚴墨清最后一場彼此兩清的交道。
教堂內彌漫著悲慟的氣息,嚴河面色頹沉猶如老了十歲,他的妻子雙肩微微抽動,控制不住的抽泣著,坐在旁邊的嚴家次子嚴決撫著自己母親后背安慰,同樣臉色凝重而消沉。
裴鑰面無表情的看著這一幕,他想起當年嚴墨清的母親在得知自己的心臟不能為他兒子所用時,似乎也這么絕望的哭了一場。
其實他心里清楚,這些人從未對他真正的愧疚或懺悔過,他們對嚴墨清的那種摯愛,是他這個自小就被親生父母當垃圾一樣拋棄的人永遠無法感受和奢求的。
裴鑰收回視線,忽然注意到不遠處石柱后的安久。
教堂內沒有為安久準備的坐席,他穿著黑色襯衫長褲默默的站在大廳邊上的一根石柱后,臉色蒼白的幾近透明,此刻目光空茫的望著前方的棺木。
裴鑰眼底冷了幾分,掌心無聲的握緊。嚴家人的痛苦和哭泣,安久頹靡破碎的目光恍惚間,裴鑰只覺得嚴墨清還活著,強烈的存在感像鐵釘一樣扎在他身上。
起身獻花,裴鑰走近那副棺槨,再次看到了嚴墨清,原本病弱的容貌被入殮師修畫出英貴安詳的感覺,躺在雪白的花束中,就像睡著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