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這一句的音量不小,尾音拖出點京腔,帶著點嚇唬小孩的散漫,林瓏縱使再難過都沒忍住被逗得笑了一下,那一點笑意在眼中乍現,似星辰落海、天光破云。她輕聲說:“謝謝你呀,這樣安慰我。我要是真那么聰明,一定變個琴妖。”
&esp;&esp;他揚眉:“不信?”
&esp;&esp;她出神地望著天邊的月亮:“我很想信??墒恰?
&esp;&esp;遠方有鐘聲傳來,是廣場那座歷經數十載風雨的自鳴鐘在悠悠而報。不知從哪里飄來幾抹云,把原本明亮的月光遮住了,天地間暗色陡生。
&esp;&esp;“這世間厲害的人那樣多,叔叔阿姨家的孩子都那么好,那么優秀又那么大氣,就像是天上的星子一樣在閃閃發光。公開場合他們每個人都是最耀眼的存在,只有我……”
&esp;&esp;“從小我看著師兄師姐師弟師妹被爸爸媽媽輪番夸獎,這么多年我好羨慕,總想著這些夸獎如果有一句半句落在我頭上該是多美好的感覺??墒钱斢幸惶煺娴挠腥藖砜湮伊耍也虐l現我的惶恐遠遠多過于開心,任何時候我總是在想:不是這樣的,我沒有那樣好,我其實很差勁,是你們誤解了……可是一邊不敢認,一邊卻還是舍不得那樣的夸獎,所以明天比賽我必須拿到好名次,我不能讓沈隊他們發現我不是天才,不能讓爸爸媽媽看到我出不了成績,可我又真是緊張……”
&esp;&esp;“為什么我還是緊張啊……為什么我不是外向的人……”
&esp;&esp;藝術表現力不行,臺風不穩,心態差懦弱沒有大出息,其實不用爸爸媽媽一遍一遍說,我都知道……
&esp;&esp;我知道我是個多差勁的人啊……我也很討厭這樣的自己啊……
&esp;&esp;我這些年最痛苦的事,就是為什么別人都可以,只有我不行……為什么只有我這么沒用,到現在都改不好……
&esp;&esp;她低著頭,眼淚一滴滴落在衣領上,有一滴從裙邊滾下去,墜進地上的磚縫中。到了后來聲音逐漸走低逐漸恍惚如夢囈,像小時候在書房看外公習字,龍館羊毫蘸足了徽墨,雪白宣紙上一筆揮掠下去,迤邐一道長長的墨痕。而他一直安靜地聽著,那樣鋒芒畢露的人斂了滿身的氣勢,像夜色里沉默的陪同。
&esp;&esp;可他是那樣優秀的人,縱橫頂級賽場如入無人之境,一定不會理解怎么打個周賽都有人緊張。她也不明白怎么會和他講這些從沒有人知道的心事,或許方才的大哭夜奔已經燃燒掉了她大部分的力氣和理智,而那一點不動聲色的關心似無人雪地里燃著微光的煙蒂,在風中燎出一點獵獵的火星。
&esp;&esp;她有點疲倦,也有點茫然。
&esp;&esp;天地在那一瞬似乎都極靜。
&esp;&esp;卻聽見他的聲音:“你為什么就非得做外向的人?”
&esp;&esp;她愕然抬眼,還不及說什么,就見少年一揚眉,整個人那股長年鋒銳的氣勢再現。在他背后,那團烏云不知什么時候又被風吹開了,明月完完整整地露出來。他說:“一樣米養百樣人,性格哪有好壞之分,做不到活潑昂揚,那就溫柔堅定,哪里就比不得人?不管別人怎么想,你自己首先要接受自己吧,人就這一輩子,把自己看得重一些。”
&esp;&esp;像是一場傾盆雨,林瓏整個人一懵,下意識就是搖頭:“可內向的人以后等著吃虧……”
&esp;&esp;“想不開的人才吃虧。你就算真想變外向,也得先悅納自己,否則別人的夸獎你不敢認,別人的批評你都覺得有理,最終全轉化成焦慮。內向不可怕,內耗才可怕,你又沒惹任何人,卻要因為別人的一個眼神一句話而苦苦覺得自己不好,怎么可能不緊張?”
&esp;&esp;林瓏長這么大從未聽過這種言論。她拼命忍著哽咽,心底河壩上漫開不斷上漲的水位,幾乎隨時要決堤?!皽厝釄远?,悅納自己”,這八個字太錚然,又太安定,像一片荒蕪中忽然綻出春意的瑰景,美好得讓人想哭。
&esp;&esp;他瞅著她,忽又揚了揚臉:“還有,誰說你差勁?”
&esp;&esp;高樓上風吹得兇,兩人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面,他做個手勢讓她跟上,轉身往后面走,林瓏像落水之人遇到浮木,慌慌忙忙去追,直到這時她才終于好好打量這方天臺,驚訝地發現西北角有張桌子,四人座的,擱著一杯咖啡和他平日拎的黑色書包。桌上電腦屏幕散發著幽幽微光停在forthede的界面,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竟然無意間闖入了別人學習的領地,心下一緊,他卻已經操縱著鼠標連點幾處,頃刻間打開她的賬號主頁來。
&esp;&esp;一切發生在轉瞬間,她心口無數酸酸漲漲的情緒同時在發酵,來不及問他怎么會知道她的賬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