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朱泰來聞言低聲笑起來:“我教了圣上這么多年,自他登基后卻也越發看不明白他,你與他相識不過兩年,卻敢說自己看得清楚。你真的看清楚了嗎?”
&esp;&esp;“大人是什么意思?”沈應繃緊下巴。
&esp;&esp;“君心難測。永遠別覺得自己能猜透皇帝的心,即便他是你的枕邊人。”朱泰來嘆息,“他不殺梁彬,梁彬卻也是因他而死,還有無數條因本案而死的冤魂?!?
&esp;&esp;“你可知刑部為了審這場科舉舞弊案,抓了多少無辜之人?又嚴刑逼供了多少人?其中有多少是被屈打成招?又有多少挨不住重刑死于牢中?”
&esp;&esp;“……還是你在意的只有你的好友一個梁彬?”
&esp;&esp;沈應身子晃了晃,抬手撐住了旁邊的錦屏才堪堪穩住身形。
&esp;&esp;就在朱泰來以為沈應終于無話可說,臉上露出得意的微笑時,沈應突然開口說道。
&esp;&esp;“若不下猛藥,如何治頑疾?”
&esp;&esp;朱泰來愣住。沈應握緊拳頭,聲音冷硬地質問朱泰來。
&esp;&esp;“大人居廟堂之高,手握重權,可曾想過為天下士子求一個公平?”
&esp;&esp;“你們不愿做的事,他做了,你卻要怪他做得不夠好?他做得不好,但他至少在做,在我眼里要比你們這群尸位素餐的大人物好上無數倍?!?
&esp;&esp;朱泰來愣了許久,忽而撫掌大笑起來。
&esp;&esp;他總算明白了為何小皇帝會對這探花郎死心塌地。
&esp;&esp;朱泰來感嘆:“沈應啊沈應,原來你與咱們的那位陛下……是同一類人。”
&esp;&esp;“太天真,太癡傻,是要吃苦頭的?!?
&esp;&esp;……
&esp;&esp;太極宮中,自朱泰來走后,霍祁便在沉思。
&esp;&esp;若朱泰來要辭官,他便不可在朝堂上大動干戈,否則朝中無人穩定局勢,很可能會出大亂子。
&esp;&esp;霍祁敲了敲案情奏疏上他寫下的那兩行血紅的批復。
&esp;&esp;前世沈應說過,根治腐肉需得剜骨才行。
&esp;&esp;但只要科舉之路仍有利可圖,這塊嫩骨頭上遲早又會再度長滿腐肉。
&esp;&esp;霍祁二十四個考官的性命,將整個朝堂折騰得傷筋動骨,也不知能換幾年科舉太平?
&esp;&esp;若真為此事鬧出大亂,未免太不值得。
&esp;&esp;霍祁思量著,敲著奏疏嘖了兩聲,正要提起朱筆將那兩行批復劃掉。
&esp;&esp;在朱砂落到紙面之前,霍祁的動作又停了下來。有一個偽善的聲音在他心里響起,讓他別輕易下筆。
&esp;&esp;是沈應的聲音。
&esp;&esp;那抹碧青的身影再度出現在霍祁眼前,眉宇間沒有少年的幼稚,只沾著歲月的輕塵。
&esp;&esp;是霍祁熟識的那位沈應。
&esp;&esp;“不值得。”霍祁對他說。
&esp;&esp;‘陛下做事難道不是隨心?什么時候開始考慮起值不值得這種事了?’沈應輕笑。
&esp;&esp;霍祁也笑起來。他笑著搖了搖頭,嘲諷道。
&esp;&esp;“朕是怕一旦亂起來,有人心懷不軌,打起清君側的名號,先要了當朝第一奸臣、朕的首輔大人的性命?!?
&esp;&esp;一人一影齊笑了一陣,沈應又說道:‘總要有人去做,陛下難道怕了?’
&esp;&esp;霍祁再度大笑起來:“朕乃天下之主,豈會怕那些小人?!?
&esp;&esp;他低頭在已有朱批的奏疏上多加了一句加急處理。
&esp;&esp;霍祁寫完便直接蓋上大印,高聲叫來外殿的余松,讓他送去戶部,不必再經內閣。
&esp;&esp;見此,那道青影彎了彎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