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已經只剩下他一人。
&esp;&esp;院中的梔子迅速枯萎,榆樹變得更加粗壯。院中仆從來來往往,臉上變得越發肅穆。
&esp;&esp;沈應獨自坐在涼榻上向四周望去。
&esp;&esp;好像只過了一瞬,又好像已經過了許多年。
&esp;&esp;他從夢中驚醒。
&esp;&esp;看到書藝居掛著的竹簾,沈應才想起自己還在宮中。
&esp;&esp;他抬手揉了揉因趴在桌上睡覺而僵硬酸痛的肩頸,琢磨起剛才的夢來。
&esp;&esp;他隱約記得好像夢見霍祁親了他,摸著脖上的汗濕黏稠,沈應心道難不成是做春夢了。
&esp;&esp;只是夢里的悵然若失,讓沈應夢醒后仍心有余悸。
&esp;&esp;他抬手捶了捶昏漲的腦袋,撐著書桌站起身來,正想要喚人來問現在是什么時辰了,卻聽到外頭傳來灑掃宮人的竊竊私語。
&esp;&esp;“聽說貢院門口撞死的那個舉子是沈大人的好友。”
&esp;&esp;“對對對我也聽說了,聽說好像叫梁彬什么的,是浙江來的舉子。”
&esp;&esp;“唉驟然間失去一位朋友,沈大人定十分傷心。”
&esp;&esp;“誰說不是呢,所以陛下都不準我們在沈大人面前提起此事。”
&esp;&esp;沈應猛然推開窗戶,說話的那兩個灑掃宮人就大咧咧地拿著笤帚站在窗外。
&esp;&esp;他二人與其說是閑聊,不如說是在遞話給沈應。
&esp;&esp;沈應瞇起雙眼,審視地看著他們。
&esp;&esp;“誰派你們來的?”
&esp;&esp;……
&esp;&esp;現下是申時三刻,霍祁正在太極宮內與朱泰來商議朝事。
&esp;&esp;說是商議朝事,其實是霍祁正在宮中讓余松查點何榮送來的銀票有沒有什么差錯,朱泰來卻突然求見。
&esp;&esp;聽到宮人來報時,霍祁還以為朱泰來是來逮他貪污受賄的現行。
&esp;&esp;從前在東宮密謀做壞事,被朱泰來抓住整治的情形,他還歷歷在目。
&esp;&esp;一聽朱泰來就在門口,霍祁當即跳起讓余松快護著銀票離開。
&esp;&esp;余松慌忙應聲便要逃走。
&esp;&esp;轉頭二人才想起,他們如今一個是當朝天子,一個是內宮總領太監。
&esp;&esp;再也不是當日東宮稚童和小小侍從,不必再受這老學究的管。
&esp;&esp;兩人對視一眼,余松慌忙將手中銀票塞進懷中。見他把藏好銀票,霍祁清了清嗓子,讓人請朱泰來進來相見。
&esp;&esp;霍祁坐回龍椅上,翻了兩下桌上內閣批過的奏疏,大概也猜到朱泰來今日前來是為何事。
&esp;&esp;這次的科舉舞弊案,因事涉內閣兩位重臣的家眷,外頭流言紛飛。有說首輔、次輔要包庇自己兒子的,也有說首輔、次輔要大義滅親的。總而言之,雖然刑部還沒查出結果,但其他人已經給朱寧和羅旭定下了罪名。
&esp;&esp;為安撫天下讀書人,刑部這幾日也拿了不少涉事官員。其中有證據確鑿的,也有些無甚證據但也不清白的,經過他們手的試卷多多少少都有那么點不公平。
&esp;&esp;為名為利為裙帶為師生情誼,為什么的都有。
&esp;&esp;既送了銀兩便留下記號考場相認,既是師生助你進官場也是助我自己,便透露些題目你自去領悟吧。
&esp;&esp;原本他們做得并不明顯,也很難被人察覺,但怎奈何霍祁要將這攤渾水攪得更渾。
&esp;&esp;早在會試結束當日,他就讓武柳盜出了并羅旭在內數名考生的試卷,重新謄寫換了卷上的考生姓名籍貫,讓德薄才疏的碌碌庸才得了頭名,讓才華橫溢的飽學之士名落孫山。
&esp;&esp;他讓天下士子心頭都燃起了憤怒的火焰,然后用這憤怒化作了肅清科舉舞弊的一把尖刀。
&esp;&esp;刑部上奏的案情奏疏中,內閣擬的批答是應重處。
&esp;&esp;而這份奏疏送到霍祁跟前后,霍祁重生以后第一次駁了內閣的批答,將其改為了凡涉事官員著即處斬、罰沒家私,涉事考生杖一百,革除功名后流放三千里,終身不得再參加科舉考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