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兒,你知道嗎,當年先帝讓我與他一同臨朝,那時我還年輕氣盛,覺得自己很威風,”武后在上官婉兒的攙扶下站起身來,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
“我一步一步的熬,我熬過了多少苦日子,才坐到那個位子。我趕走了我的敵人,我的親人,我的朋友,可是我很得意,我做到了一個女人所能達到的最高峰。”
“直到前天,旦宣布退位時,我忽然第一次感覺到了恐懼,我只是一個女人,我已經完成了一個女人應盡的職責。”
“可是我仍然用我全部的情感關懷著這個國家,愛著我的朝臣和百姓們,為了這大殿中討論的大小事務日夜操勞,我付出的比任何一個男人都要更多。”
“每當我披星戴月,為了國家大事而絞盡腦汁時,我的丈夫在和我的姐姐與侄女尋歡作樂,可他卻是帶著對我的埋怨離開人世,死之前甚至不愿意我在他身邊。”
“我最疼愛的兒子,因為與我的政見不和,憂心過度,暴病而死。我那個最像他祖父的兒子,變成了我的敵人,也死了,死于他的偏執與仇恨。”
“我最忠厚老實的兒子,因為被迫卷進這人心叵測的朝堂,流落天涯,或許我一輩子也見不到他了。如今就連最淡泊寧靜,最能摸透母親心思的兒子,也要離我而去。”
“我為了什么?難道我只是為了坐上那張雕刻著丑陋花紋的椅子嗎?”武后指著大殿上首的龍椅,眼中泛出水光。
“太后,您是為了守護這個國家,為了您不得不背負的責任,哪怕這份責任原本根本不應該強加在您身上……”上官婉兒扶著武后的手微微用力。
“只有你理解我,他們,那些朝臣,那些男人們,根本不懂我在想什么,”武后嘆了一口氣,“可是我理解他們,我理解他們對李家的誓死忠心,畢竟……我也是李家的媳婦。”
“但是這忠心所帶來的血腥斗爭,對李家,對整個大唐的傷害都太大了……婉兒,你說得對,我不能退,我還要更進一步。”
“皇位,那不過是一個名號,一個可以名正言順治理國家的名號。如今我就要做一個女人從來不可能做的事情,只有這樣,才能結束這場流血紛爭。”
武后抬起頭,雙目閃爍著光芒,原本略顯疲憊的臉上都掛滿了奕奕神采,如同朝日一般。
“春江欲入戶,雨勢來不已,小屋如漁舟,蒙蒙水云里……君門深九重,墳墓在萬里,也擬哭途窮,死灰吹不起……”有飄飄渺渺的歌聲從遠處傳來。
身處一片漆黑的水底,南音本就不會水,雖然沒有覺得呼吸不暢,仍然感到恐懼。那歌聲的方向似乎有亮光,便本能的朝那邊伸手劃水。
“……是不是……反應了……”“好像是……快叫……來看……”破碎雜亂的聲音不斷傳來,南音加快手上的動作。
“夜飲東坡醒復醉,歸來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鳴。敲門都不應,倚杖聽江聲……起!”臉上忽然有冰冷的觸感傳來,南音渾身一激靈,睜開雙眼。
眼前看到的是拿著水碗的東籬先生,正在擦嘴,南音馬上反應過來自己剛才臉上那冰冷的感覺是什么,好在排骨馬上遞上了紙巾。
“醒了就沒事了,你的魂魄已經完全融合了。”站在一旁的蘇暮雨對南音點了點頭。
卷四· 選擇
葉下洞庭初,思君萬里馀。
露濃香被冷,月落錦屏虛。
欲奏江南曲,貪封薊北書。
書中無別意,惟悵久離居。
……祝姑娘,當你見到陛下,請替我將這詩念給陛下聽,她一定會喜歡的。
好。
南音睡了整整三天,一直醒不過來,把雨林給急壞了。還好有蘇暮雨在,她說南音的魂魄正在融合,只是分離太久了,融合的時間便也會長些。
如今南音終于醒了,似乎并沒有什么異常,蘇暮雨還另有事情,便帶著排骨告辭離開了。雨林一直問南音發生了什么事,南音卻只說要先回中山見文老板。
一路無話,回到了藏書樓,雨林和年十九都被留在了樓下,南音獨自上樓去見文老板。雨林抓了一把干果與牛肉干,讓瓜子和龍婆婆坐在大堂里吃著,自己和年十九來到一間茶室里。
“真沒想到這一次竟然遇到了蘇家的后人,他們魂匠真是討厭……蘇暮雨一眼就看穿了師父身上的秘密,導致魂魄提前融合了。”雨林坐在紫檀木搖椅上,用力躺了下去。
“那她會看穿你的身份嗎?”年十九看了看門外,確認過沒有人。
“暫時還不會,只要我掩飾得好,狄公也看不出來。上一次在那楊玉環的金匣子里,婉兒姐姐能認出我,只因為環境太過特殊。”雨林靠在椅子上搖晃著,“我擔心的并不是這個……”
年十九看雨林似乎陷入沉思,沒有打擾她,點起了面前的爐子開始燒水煮茶,淡淡的白色水汽升騰,彌漫開來,暈濕了眼眶。
“婉兒姐姐……大概已經徹底不在了吧。”雨林嘆了口氣,似乎有些傷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