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遲疑一瞬,開口道:“但長孫宮主說第二重選拔危險重重, 甚至有生命危險, 要我們思慮清楚后再做決定是否參加。”
第二重選拔就是要進入陰陽山海圖, 如果它真的像是掌門所說的這樣,長孫宮主又為何說出這番話?
其他人沒有像他一樣出聲, 但眼中明晃晃傳達著這個疑問。
蒼喻揮袖, 浩渺的靈力自她指尖流淌而出, 籠罩在場所有人。
符盈眼前一花, 素雅古樸的屋子消失,帶著血腥味的濃霧充斥鼻腔。她聽見有人低聲說了聲“散”, 遮擋視野的濃霧慢慢隱去, 符盈呼吸微窒, 看見自己站在一座極高極高的塔樓邊緣, 烈風呼嘯刮過,卷起她鬢邊的碎發。
她側首想要去尋找蒼喻,視線忽地頓住。
站在符盈身旁的是她畢生都不會忘記的一個人。
他的身量很高,穿著一身樸素的暗色衣袍, 似是黃昏薄霧的灰色長發被一支木釵束起,勾起的微笑淺淡,灰蒙蒙的眼眸安靜注視著她。
有人在問這是誰,也有人在問這是哪里, 符盈眨也不眨地看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聽到蒼喻說:
“這是四百年前魔族的巢穴之一。站在你們面前的,是修仙界人人皆可取其項上頭顱之人,”她停頓一瞬,目光沉沉盯著他們,“魔君,賀野。”
在一陣寂靜中,蒼喻攏袖轉身,示意所有人看向塔樓下方。
血一樣的濃霧中,密密麻麻無數看不清面容的魔族站在塔樓之下,硝煙戰火在他們身后燃燒升起,隱約的嘶吼尖叫聲自遠方傳來。
“這是陰陽山海圖展開前的魔族巢穴。”
蒼喻說著,再一揮袖。
似是有一只無形的大手自西向東拂過,站在塔樓之下的魔族無聲無息地被次第抹除,消失在原地,就連一聲慘叫也沒有,似是落葉墜于土地,無聲無息,像是符盈方才看到的密密麻麻的人影只是她的錯覺。
“這是陰陽山海圖展開后的魔族巢穴。”蒼喻伸手指向空無一人的塔樓下方,“最低煉氣期,最高歸圣期,凡被陰陽山海圖吞并之人,無一生還。”
血霧在昏黃的天際彌漫,分割著天空,那模糊的邊界像是一只只骨瘦嶙峋的手在掙扎著伸向高空,遮蔽天日。
符盈恍惚了一瞬,等她再回過神來,他們已經回到了天樞學宮。
“選拔共進行五日,在這五日內你們須進入陰陽山海圖中尋找被隱藏的甲乙丙丁四道令牌,最后以時間停止時手中持有的令牌等級決出宗門大比的前四甲。”
這是天樞學宮不久前剛剛公布的第二重選拔規則,連帶著外界的腥風血雨,一同涌進所有參與宗門大比的門派之中。
“實話說,我的確沒有想到天樞學宮竟然愿意拿出陰陽山海圖作為你們第二重選拔的場地。”蒼喻環視著仰頭看著她的少年們。
他們的年齡甚至不過蒼喻的零頭,年輕的眼中有著謹慎,更多的卻是一種對未知的躍躍欲試,是生機勃勃的樹,是蓬勃欲出的光,意氣飛揚,風流如畫。
仙人長壽,蒼喻其實已經不大能記起她年少時是否也和他們一樣什么都不懼怕、什么都愿意去嘗試了。
“據我了解,圖卷中的確有很多難得一見的奇珍異寶,倘若你們能夠尋到,可以盡數從圖卷中帶走,天樞學宮不會有任何意見。”
她一路都在得到,又一路都在失去。坐在如今這個位置上,她也說不清是最終得到的多,還是失去的更甚。
蒼喻見到許多意氣風發的少年邁進問仙宗的大門,但歲月匆匆,也有很多前一日還在張揚著眉眼向她問好,隔日便僵冷著一張臉,送入凈心館再無相見的人。
在無人看見的角落,她衣袖下的手指抽搐一瞬。
她垂著眼,一一看過他們所有人。
杜鳶有些茫然,但她沒有回避目光,眼中是烈焰無法融化的韌性。
陳之黎臉色很不好看。她前幾日才罰了他關禁閉,聽說這期間他難得的一點也沒有反抗,異常安靜地待在那間屋子中,只出神地去看唯一一扇窗戶。
……
她看過了很多人,最后看到了她的小徒弟,和那雙與她父親越發相像的琥珀色眼眸對視。符盈向她眨了一下眼睛,隨后抿出一個笑,一個和符引月很像的笑,似是藏著鋒利劍刃的柔軟絲綢。
蒼喻收回目光,她無意識按住自己抽搐的手指,像平常一樣道:“這幅圖卷是為殺戮而生,它能讓成百上千的魔族有去無回,就意味著它并不只是表面的仙山瓊閣,它的內里暗藏殺機。”
“明日便是開始之日,在此之前你們都有放棄的機會;甚至即便是過程中,你們也可以選擇捏碎護心符咒隨時退出。”
蒼喻輕聲道:“正如我最初所說:問仙宗不需要弟子的性命來證明任何東西。”
“掌門,”杜鳶率先站起身,不躲不避迎上她的視線,聲音平靜道,“既然我們已走到這里,對接下來會面對什么自然也早已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