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盈在女人逐漸接近的腳步中想著。
然而,留鷺在距離符盈僅有一臂距離的位置倏地停下了。
她像是沒有覺察出符盈溫和外表下的蓄勢待發,在符盈的面前站定后,手中忽然出現了一柄薄如蟬翼、墜著鮮紅劍穗的長劍。
符盈的眸光微動。
——這是她的佩劍。
“您這是什么意思,留鷺大人?”好半晌,符盈問道。
留鷺語速很慢地說:“這是羨魚大人的意思,讓我將你的佩劍給你。”
符盈醒來時身上什么都沒有,首飾佩劍被摘了個一干二凈。在那條吊墜被羨魚親手碾碎后她對尋回自己的劍已經不抱希望了,根本沒想到羨魚不僅沒把她的劍毀掉,甚至還令人親自給她送來。
她沒有接,盯著留鷺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臉龐問:“那么,羨魚大人想讓我做什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讓一個劍修拿到她的佩劍不亞于放虎歸山,符盈不相信那個試圖讓她以為自己是奸細的羨魚有這么好心。
有一瞬間,符盈覺得留鷺的目光自她的臉上劃過。這道視線不帶任何情緒,像是單純在記憶著她的臉龐一樣。
可在符盈再眨眼時,對方的視線已經落到手中長劍上了。
她說:“明日隨我去地牢。”
符盈心中繃緊的那根弦倏地斷了。
動手 螳螂捕蟬,黃雀在后。
翌日。
符盈整理好自己, 踩著點走出屋子。
昨日下了一場大雪,今日風雪漸歇,秋日的太陽爬上枝頭, 聊勝于無地散發著微暖的光輝。
留鷺神色冷淡地聽旁人說話,聽到符盈的動靜后很敏銳地向她的方向望了過來。
符盈卻沒看她, 目光越過她的肩頭,停在落后留鷺一個身位的魔修身上。
四目相對時, 魔修的臉色微微變幻, 吊起的三白眼掠過一絲詫異。
——是她/他?
兩人的心中同時劃過這個念頭。
可符盈還要偽裝自己根本不記得那段牢獄中的經歷, 她的視線只在魔修身上停留了半瞬,便輕飄飄地移開了, 甚至讓對方懷疑了一瞬是否是自己看錯了。
留鷺對魔修和符盈一瞬間的眼神交流渾然未覺。她見符盈按時走出, 便將腦中思索的把對方綁去地牢的念頭揮散。簡短道:“別亂跑, 跟緊我。”
符盈嗯了一聲。
和留鷺的行動自然不需要避開旁人的視線。他們一路暢通無阻地走進之前面對符盈閉門不開的宮殿。
讓符盈感覺不舒服的氣息依舊縈繞在空曠的正廳當中, 耀眼的靈石燈綴在頭頂,腳下踩著的繁復鮮紅符文慢慢轉動。
身為陣修的直覺讓符盈多看了一眼腳下的陣法。
……怎么感覺昨日這個陣法的符文好像沒有這么鮮紅?
在她胡思亂想間, 留鷺手上掐起數道復雜術法, 靈力以她為中心向四周逸散, 霎時間將隱藏在正廳四個方位的靈力柱點亮, 地面雕刻的凹槽瞬間被匯入充裕的靈力,陣法飛速運轉!
符盈在刺目的紅光下微瞇起眼眸,耳尖捕捉到巨大的轟鳴聲,在光芒慢慢散去后正廳已完全變了一副樣子。
鮮血勾勒的陣法依舊在旋轉著, 只是作為它載體的堅硬地面消失了,下方熱氣血霧繚繞,濃稠如墨的血浪在漆黑的容器內翻涌,死亡與血腥味道撲面而來。
留鷺側頭吩咐地牢讓他們帶一些“材料”上來, 在一片寂靜只有詭異咕嚕咕嚕水聲中轉過身,看著符盈道:“這是羨魚大人交與你的第一個任務。”
她手中出現一把尾端翠色的鑰匙,慢慢替少女解開了困靈鎖。
久違的靈力沖刷身體,溫和而濃郁的靈力將經脈骨骼所有的郁氣驅散,破碎的靈識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始汲取靈力在修補,下一瞬被搭在肩頭帶著繭子的手掌強行按住。
“今日你負責將‘材料’投入爐鼎。”她命令道。
材料、爐鼎。
在符盈回憶起解啼山與羨魚的交手時,有一個事實就已經擺在了她的面前:
八百多年前攪弄三界不得安寧的魔君賀野,并未于四百多年前的天虞池一戰中魂飛魄散。
他在這塵世間還殘留著一縷魂魄,于是其余魔族為他四處搜尋仙骨、血肉,為他再塑身軀。
無論是千鈞潭中被河妖獻給魏平戈的修士,還是天虞池無聲無息消失的仙門,亦或是羨魚強闖璇璣閣禁地奪得的古神之心,都是羨魚在為他構筑血肉身軀。
而天虞池,就是這一切罪惡的巢穴。
符盈在潛意識中其實一直在逃避思考著一件事。
羨魚對她的寬容、對她的等待、對她的觀察……這些必然會導向同一個結局。
她要讓符盈親自沾上同胞無辜之人的鮮血,她要讓符盈真正成為仙門正道所唾棄厭惡的存在,她要讓她親手毀掉自己的退路。
——這就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