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前是因為總覺得岳林總有一天會出關,后來便存了將這身衣裳傳給姬嬋的心思,卻沒想到會有一天,會鄭重地穿好這身衣服,去和自己曾經視若親人的人對峙。
清平門濟濟一堂、推杯換盞的繁榮熱鬧似乎就在昨日,然而一切都再也回不去了。
清平門上方的守護陣法一陣波動,顯示著有人進來了,但陣法并沒有啟動防御,顯然進來的這人是陣法熟悉的人,攜帶著清平門的腰牌。
在清平門之中,姬嬋并不想顯露魔化的形態。她將頭發化成黑色,藏起銀螭劍,收斂掉魔氣,恢復了往日的模樣,沉默地幫宋珺瑜系好腰帶,帶著宋珺瑜出了門。
院子里淅淅瀝瀝下起了雨,推開院門,有一人正站在隔壁的院子院門前,蓑衣斗笠,轉眸望了過來。
不同的面容,卻是完全相似的氣質與眼神,以往的時候,宋珺瑜看到他,永遠滿心歡喜,因為他每次回山總會給她帶回來各種機巧和感興趣的小玩意,縱然寡言,但總會逗著宋珺瑜開心,宋珺瑜從沒想過有一日會和他兵戈相向。
宋珺瑜還是沒忍住上前了一步。
“我該喚您錢長老,還是佛子,抑或是宋清?”
宋珺瑜原本以為自己已經釋然了的,然而面對著眼前的佛子,宋珺瑜仍是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ot;我只是來拿我的東西,此番無意與你兵戈相向。\≈ot;
佛子的眼眸轉深,并沒有回復宋珺瑜的話,他進入院子里,珍重地抱出了那個只在五月蘇醒的傀儡。
“您一定要復仇嗎?”見到佛子從院子里出來,宋珺瑜仍是忍不住問出了聲。
佛子站定了下來,他看了宋珺瑜一眼,眼眸晃了晃,隨后微微低頭,理了理傀儡柔順的頭發。
“我真傻,其實這些年來,我早就應該發現蹊蹺,除了您這樣的身份,哪有人這般本事,每次都能帶回這些有價無市的珍惜物事送我?”
“早在很久之前下山,看到旁的門派里行動機械的小傀儡時,我便應該猜到您的身份不一般,除了名滿天下的佛子,有誰能制出這樣靈巧的傀儡……”
“枉我還以為您早就將我當成了家人,想著等天下太平之后,帶您周游世界,放下心中執念。”
“現在想想,我真是極為愚蠢,恐怕如今天下大亂的場面,才是您樂于見到的吧……”
宋珺瑜擦干眼淚,哽咽著掏出了一個乾坤袋遞給佛子:“這袋子里,有您這些年送給我的大部分物事,還有一些已經毀損,若此番我能從您手下活下去,我再尋來還您……”
“你不必如此。”
佛子這才抬眸,望了宋珺瑜一眼,視線掃過一旁的姬嬋:“我本是不愿將你卷進來的,是我錯估了你們的羈絆,沒想到你還是同她在了一起。”
“少掌門,她注定是要死的,無根城我已為您尋了合適的道侶——”
“夠了!您這樣和當時害您家破人亡的人有什么區別?”宋珺瑜再也聽不下去,眼淚克制不住又流了下來:“你痛恨當年改變您命運的人,可如今洛國覆滅了,上一代慈悲塔的修者盡數隕落了,您的仇人早就消失,您何必……”
“少掌門知道的,不是嗎?”
佛子輕嘆一聲,用一種悲憫的眼神看了宋珺瑜一眼:“仙門高高在上,視眾生為螻蟻,少掌門不是同樣極為厭倦這樣的現狀嗎?”
“有時候,我真的覺得少掌門同年輕時候的我很像,甚至某些瞬間,我覺得少掌門能夠改變這惡心臟污的仙界,畢竟,連我悉心打造的、最臭名昭著的魔頭,遇到少掌門,也起了隱居山林,同您長相廝守的心思,成了我計劃里最意外的變數……”
“對不住了,少掌門。”
佛子低聲一嘆,沒有接宋珺瑜的乾坤袋,視線掃過一旁的姬嬋,定了定,繼續說道:“少掌門留著這些物事吧!總歸它們已經起到了該起的作用,于我已經無用。”
姬嬋眼眸一沉,握緊了身側的劍。
宋珺瑜并沒有察覺到姬嬋的異樣。她注視著佛子,捏緊了乾坤袋,努力不哽咽出聲,佛子用清平門內的稱呼稱呼她,她便也用清平門的稱呼喚他:“錢長老,這是我最后一次這般喚您,再見面,我們只會是仇敵。”
“少掌門,無根城里留下了菩提骨,即便三界被濁氣淹沒,無根城仍會安然無恙,我為你準備了可心的道侶,還有你喜愛的話本,你隨時都能再進其中。”
佛子卻微微一笑,似乎不介意宋珺瑜的敵對,唇畔的笑容竟似乎有些純澈,恍惚間讓宋珺瑜想到了曾經無憂無慮、唯有赤誠的宋清。
“是我愧對你。”
“可我們已經等太久了!如今的我們已經等不到經過漫長的歲月,三界重歸井然的那一日。”
佛子說完,抬腳繼續往前——
“我們只能讓同樣污穢的我們帶著所有的糟污一道墜入地府,讓值得的人留在無根城里,再重建一個新的、你我愿見的三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