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就是個笑話。”
&esp;&esp;眼見他陷入自怨自艾中無可自拔,姜回眉間微蹙,冷冷打斷他,神色之中鄭重又審視:“馮河,你如何判定今夜之后必會退水。”
&esp;&esp;仿佛一盆冷水,濕淋淋的從頭澆遍全身,瞬間擊退了腦海里混沌不堪的哀郁,他有些發怔的抬起頭,就對上姜回那雙黑不見底的眼。
&esp;&esp;毫無關系的,馮河眼前突然浮現父親那渾濁黑黝的眼,里面蒙著一層看不清的霧,仿佛母親焚前祭燒的那絲白煙漫進了他的瞳孔,終年不散。
&esp;&esp;“馮河。”姜回擰眉,微微提高聲音。
&esp;&esp;馮河這才從恍惚中回過神,談及洪水,不由正了神色,“災厄發生往往都有先兆,此番洪水來臨之前,贛州已連續多日暴雨,且河水湍急洶涌,站在河邊可聞水聲悶沉雄渾,沿途一路更有家禽暴躁發狂。變則有異,這些都是征兆。然這兩日來,雨勢已然大大減弱,直至昨日已然天晴。我在河邊待了一日,河水清勢明顯,卷土重來之勢甚微,最多一夜,必然水清云開。”
&esp;&esp;姜回唇角微不可查的勾起,“馮河,若你所說無誤,我不介意給你一個機會。”
&esp;&esp;她俯身垂眸,極輕的說了幾個字。
&esp;&esp;馮河僵硬抬頭,卻只看到姜回離去的背影,毫不拖泥帶水。
&esp;&esp;良久,他蹣跚著步子回了一處破敗的茅草屋,這里不知空置了多少年,連橫梁都已掉落斜亙在對角,成了一道天然障礙,往常他只隨便在梁木外挑一角睡去,從不曾真正去面對,卻在這一剎那,攫取他全部心神。
&esp;&esp;月光微白照進瞳孔,那截長木便將眸光狠狠分斷成兩截,恍惚中,仿佛割裂成兩個人。
&esp;&esp;他踟躕著。
&esp;&esp;姜回方才的眼神又浮現在他腦海。
&esp;&esp;他沒說的是,她的眼神同他父親很像,仿佛前路的任何阻礙都會被跨過,只盯著一條路走的堅定和決絕。
&esp;&esp;“人吶,不識字就要被人蒙騙,我和他娘吃了的虧,就算連房田都賣了我也不能讓我兒受這苦楚。”
&esp;&esp;父親低著眼坐在那,聽著鄰舍好心好意的勸解,臉上是數年勞累的滄桑和溝壑,像冬日里干巴巴的褐樁。
&esp;&esp;等到他們說完,依舊是一陣沉默,仿佛寡言浸在他汗濕的背脊,這種默然,在旁人看來就是水油不進的癡傻。
&esp;&esp;可他的眼卻承載著沉甸甸的堅決,他說了這番話,一時間鄰里怔住,好半晌不言,最終搖頭嘆氣離開。
&esp;&esp;父親摸了摸他的腦袋,背棄筐簍,在漸漸西落的日光中,又進了那片茂盛的林子。
&esp;&esp;他知道,父親是要趁著夜深野獸出來前,去砍最后一次柴。
&esp;&esp;馮河眼淚不受控制的涌出來,手也在顫抖。父親的背影在淚花中逐漸模糊,仿佛融入當年那片深林,成了林中稀松平常的一個樹樁,一斷枯木。
&esp;&esp;他跪倒在橫梁前,仿佛跪倒在父親面前,再不顧什么長大的桎梏和體面,猶如孩童般,放肆哭嚎。
&esp;&esp;不知過了多久,連天都漸漸青白,那哭聲才停止,破敗的茅草屋仿佛被天穹那絲微白驅散了終年縈繞的蒼晦。
&esp;&esp;也足以看清,一個頭發散亂的秀才,跪著跨過了那斷橫梁。
&esp;&esp;遠處的街巷渡口漸漸出現稀落人影,茶坊的吳老三也被腳步聲吵醒,揉了惺忪的睡顏,從暫且充作床榻的門板上醒來,依著往日般,第一件事就是去河邊看看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