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乾隆正要聽里面內(nèi)幕,要緊溫語撫慰道:“老人家,你慢慢說給我聽。我到揚州做生意,遇到幾檔子事情,正不得開解呢。”
&esp;&esp;李啟不安地四下望望,眨巴眨巴小眼睛,又嘆口氣才說:“黑呀!真黑呀!四爺,我在里頭,我看得清楚!……”
&esp;&esp;“咱們范府臺,原也是窮苦人家出身,十年寒窗中了舉也是不容易的事。從縣丞起,一路巴結(jié)上來,師座同年,哪個不要打點到!窮慣的人慳吝,舍不得自己個兒的銀鈔,只拿國庫的錢財、老百姓的血汗不當回事。漸漸地,似覺得百姓的就是他的一般。長四爺說的姜家是小生意人家,原也小康,不合一時顯擺家中寶物,恰恰范府臺進奉上憲少了件既清雅不俗又價值不菲的東西,自然入了府臺的眼。先答應(yīng)拿五百銀子買下,姜家嫌少不肯,本也不大愿意出賣祖物。府臺惱了,做了賊贓栽到他們身上,一個死、兩個監(jiān)()禁,弄得家破人亡,此時再獻寶求饒,府臺又哪里理他!這等還是自己不知道輕重的,莊家事情始末,我也知道,叫人落淚啊!好人家女兒,只因長得好看,怎么就合該遭這樣大罪?怪不得古時候的烈女要斷臂毀容,實在是世道如狼虎,不得不防啊!……”
&esp;&esp;乾隆背手向窗外立著,耳邊是李啟變了調(diào)的泣訴:“……同樣是個人哪,他們怎么就狠得下那顆心?!那種黑暗地方,連豺狼虎豹見了也要嚇癱的!那中丞爺端著清正廉明的幌子,可是他——我說不出口啊,說出來我就想罵他,可咱這小老百姓,把大人們當父母供著,兒子怎么能罵父母呢?”
&esp;&esp;乾隆微蹙著眉,凝望著遠處,小軒開窗朝東,月亮西沉,東邊只看得到一片黯然的沉黑色,幾顆星子光亦不顯,或明或暗閃著微光,似乎就要被夜色吞噬。他閉了閉眼,強抑住眼里的苦水,等微微的風把淚吹干,才回過頭來,沉郁地說道:“都是真的?”
&esp;&esp;“我怎么會騙您?我老命都不要了怎么會騙您?!”李啟站起身來,誠惶誠恐的樣子不變,神態(tài)里卻多了急于分辯卻又無從分辯的痛苦,最后他一屁股坐下去,“是真的呀!四爺你再不信那也是真的呀!”
&esp;&esp;乾隆不是不知道官場上的齷齪,但至于這么不堪實在是出于意料之外,李啟用一筆筆血淚帳向他訴說的事實令他臉色鐵青,李啟和李贊回見他微微顫抖跳動的頰肌,眼中熒熒發(fā)綠的殺氣,都嚇了一跳,但乾隆并沒有他們想象中的大發(fā)雷霆、跳腳大罵,只是用最平靜的語氣道:“好,很好!學會一手遮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