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密繡著祥案的蓋頭被人反手掀下,珠翠晃動的冠下,露出一張皎月似的臉。
&esp;&esp;緊繃了一整日,終在此時得以松懈下來,唐薏舒坦的吐出一口濁氣。
&esp;&esp;雖是夏末,可今日隆裝重裹,她身上早就起了一層薄汗,掀開蓋頭瞬間覺著喘氣都跟著清亮了,頭頂的金玉冠貴重卻更沉重,壓了整日,她覺著脖子都短了一截,自高盤的發髻上取下后,頓覺輕靈。
&esp;&esp;金玉冠被唐薏好生擺放于桌上,這才轉身,目光直照于床榻之上,此刻其上正躺了一個人,著吉服,僅能看到身軀,頭面則隱于如意榻圍之內。
&esp;&esp;一旁手拿團扇的櫻桃順著她的目光一同追望于床榻之上,乍見那人,面上失然。
&esp;&esp;臉前陰影閃動,已是唐薏大步來到床前,弓步之姿步上腳踏,身子微彎前探,兩只手攏住裙擺,端量躺在眼前一動不動閉目不睜的男子。
&esp;&esp;新房內紅燭照喜色,卻也難掩他面容蒼白。長發束冠,發際俊秀,長眉清逸,雙眸雖然閉著,卻也能窺出長而秀的廓形。
&esp;&esp;“他就是江觀云吶!”唐薏與他是初見,沒有想象中的豬嘴獠牙,亦沒有傳言所說濁身不凈,往那一躺恰似安眠。
&esp;&esp;櫻桃亦不情不愿地湊到床前,指尖兒摳著扇柄,冤唧唧的嘟囔道:“二姑娘命苦,自小未在老爺夫人身邊長大,好不容易歸家,卻又落了這樣的親事,往后的日子可怎么過?。 ?
&esp;&esp;櫻桃是唐薏的陪嫁,自家五肢俱全的姑娘嫁給了個昏迷不醒的活死人,讓她備感糟心,打今日唐薏一腳邁入江家的那一刻起,似已將她那守一輩子活寡的未來望穿到底。
&esp;&esp;寡婦獨身于世間難行,這道理誰又不懂。
&esp;&esp;信國公府江氏,本也算是京中排得上號的名門,昔日的小公爺江觀云更是無數人妄想攀附的貴人,若非半年前他自京外歸來不慎騎馬落崖再沒醒過來,這門親事無論如何編排都萬無其一的可能性砸在唐薏頭上。
&esp;&esp;與櫻桃一樣,沒有人看好這門親事,除了自家人憐愛唐薏,外人都覺著是她高攀。
&esp;&esp;唐薏生父是天章閣學士,出身原本也算清貴,可惜四歲那年上元被家仆帶出去賞燈不慎丟失,于距家千里之外的一處偏僻村落長大。自小吃的是青菜豆腐,穿的是粗布麻衣,喝的是山澗泉水,住的是茅屋土舍所學所聞自是與京中高門貴女相比不得,除了空有身份,與普通村姑并無區別。
&esp;&esp;是才歸家不過半年,便被皇后娘娘一道懿旨指給江觀云為妻。
&esp;&esp;名為指婚,實為沖喜,滿京有頭面的女兒,屬她身份最好拿捏。
&esp;&esp;家人覺著唐薏是貴人苦命,可唐薏倒不這么覺著,她側過頭來正看到櫻桃那張窩窩囊囊的臉,全不在意的笑道:“說這些干什么?我倒是覺著這門親事沒什么不好。”
&esp;&esp;“你看看他,”她伸手朝榻上的男人指指點點,“他都躺了半年了,分明是醒不過來了,我嫁過來既不用侍候他也不用生養,還有花不完的銀子,一輩子不愁吃穿,上哪兒去找這么好的事兒啊!”
&esp;&esp;這番話并非寬慰,純是唐薏的肺腑之言,半年前她突然被人尋上門,說是京中唐大人自小丟失的次女,由鄉間的野丫頭搖身一變成了清貴人家的小姐,雖身份照比從前所有不同,可幾乎刻在她骨子里的觀念一時是難以清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