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心里這般想,卻不能說出口,畢竟,冒犯天家是大不敬之罪,要死人的,即便是實(shí)話,也只能爛在喉嚨里。
&esp;&esp;這日照舊是姚女史的課,秀女們聚在一起嘰嘰喳喳小聲討論著什么,荷回湊過去聽,發(fā)現(xiàn)她們還是像往常那般在說皇帝,有些興致缺缺,回身拿起剪刀‘咔嚓’剪掉盆栽上的一條枝葉。
&esp;&esp;“聽說了嗎,圣駕駕臨西苑啦!”
&esp;&esp;“何時的事?”
&esp;&esp;“昨日午后我到后頭殿門,遠(yuǎn)遠(yuǎn)瞧見欞星門那兒好些人在搬運(yùn)箱籠,還以為是內(nèi)官監(jiān)又撥了東西下來,給了守門的幾塊金稞子,人家這才告訴我,說是皇爺要來,方才我聽見動靜,又悄悄去瞧,發(fā)現(xiàn)”
&esp;&esp;“發(fā)現(xiàn)什么,你快說。”有秀女催促她。
&esp;&esp;“發(fā)現(xiàn)一大群人,擁著一頂大轎子過去,邊上好些人舉著東西,其中有的東西跟傘一樣,卻比傘大得多,也氣派得多。”她有些說不清,“還有那轎子,真好看,是明黃色的”
&esp;&esp;“那叫御攆。”
&esp;&esp;忽然,一聲清亮的女聲打斷那秀女的描述,眾人皆是一驚,連忙斂了神,陸續(xù)入座。
&esp;&esp;荷回也被聲音驚醒,險些剪到手指,將剪刀放下,抬頭。
&esp;&esp;姚司司一席大紅圓領(lǐng)袍,下著綠黃相間馬面裙,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上頭的銀絲鬏髻一絲不茍,正站在人前,靜靜望著她們。因她生得好,這身普通的宮人裝扮非但未損她的美態(tài),反而更襯出她的鮮妍明媚來。
&esp;&esp;姚司司是宮里有名的女秀才。
&esp;&esp;宮正司里的女史們同荷回不一樣。她們個個識文斷字,通今博古,能隨口作詩寫文章
&esp;&esp;,有的所作詩篇甚至被太后、娘娘們贊不絕口,在宮中廣為傳唱。
&esp;&esp;姚司司,便是其中的翹楚。
&esp;&esp;她生得好,有才華,做事又妥帖周
&esp;&esp;到,荷回想,若她是寧王,也會想要這樣一個人來當(dāng)自己的王妃,而不是自己這樣大字不識一個的鄉(xiāng)下丫頭。
&esp;&esp;似乎是察覺到荷回的視線,姚司司向她投來目光,荷回低頭,再抬起頭時,姚司司的視線已然不在她身上。
&esp;&esp;在姚司司照著往日舊例給給她們講解完宮中規(guī)矩后,幾名眼生的內(nèi)侍過來,十分客氣地請走了方才那位打聽天子消息的秀女。
&esp;&esp;到了夜晚,那秀女的床鋪被褥已然蕩然無存,只剩一個結(jié)實(shí)的床板。
&esp;&esp;管事嬤嬤揣著袖子,神色恭敬,說出的話卻叫人遍體生寒:“孫姑娘犯了忌諱,往后就不在這兒了,請諸位姑娘們拿她給自己警個醒兒,往后還需謹(jǐn)言慎行才是。”
&esp;&esp;不在這兒,那能去哪兒呢。
&esp;&esp;姚朱拿梳篦給荷回篦頭發(fā),習(xí)以為常的模樣,“左不過發(fā)配到各局做個低階的小宮女,再尋個火者當(dāng)對食,等年老不能動了,到宮外浣衣局等死。”
&esp;&esp;荷回愣愣的,“為何不放她歸家?”
&esp;&esp;“進(jìn)了宮的女人,哪里有輕易出去的?”姚朱將被褥散開,鋪好,“她是秀女,出去了,外頭人也不是傻的,免不了要猜緣由,總歸難許好人家,還不如在宮里待著。”
&esp;&esp;荷回坐在那里出神,好半晌,抬頭問:“我如果當(dāng)不了王妃,會怎么樣?”
&esp;&esp;姚朱靜靜望著她,沒有言語。
&esp;&esp;末了,攙扶她起來,感覺到她手指發(fā)涼,握上去,說,“姑娘,歇了吧。”
&esp;&esp;吹熄了蠟燭,屋子里瞬間一片昏暗,這夜明顯比往日里靜了許多,似乎能聽見零星的雨滴落在葉子上的滴答聲。
&esp;&esp;即便往日私底下偶有嫌隙,但到了這一刻,秀女們也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esp;&esp;荷回抱著被褥,在床角縮成小小一團(tuán)。
&esp;&esp;有些話,姚朱沒說出口,她卻明白。
&esp;&esp;她只是太后念著同祖母的往日情分接進(jìn)宮的,等那點(diǎn)子情分被她用盡了,若她當(dāng)還不成王妃,她的下場不會比孫姑娘好多少。
&esp;&esp;皇權(quán)好似一把利刃,頭一次在她面前具象化,它沾了血,就那樣懸在虛空中,一身龍袍的皇帝站在上頭,背對著她,緩緩將臉轉(zhuǎn)過來,滿頭白發(fā),青面獠牙。
&esp;&esp;荷回猛然用被子捂住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