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來生,我想做那水中的一尾游魚。”蘇漪道,“不必去想天下蒼生,恩仇業障,成天就追著餌食跑,多好——”
夜色清寂,山間燈火寥落。微玄垂下眼睫,光落不進他眸底,顯得幽極暗極。
“假如,”再開口時,他的嗓音帶上了一絲不明顯的啞,“……假如,你來世如愿投生成了一尾游魚,你會叫什么名字?”
天地茫茫,知曉姓名,也好叫我尋到你。
蘇漪愣了愣,突然“噗嗤”一聲笑了。
笑得狠了,眼里溢出細碎淚光來,吞滿月華、粼粼動人。
她說:“師兄,我都變成魚了,還要什么名字?”
可微玄面無表情直勾勾地盯著她,倒讓她漸漸有點兒不自在了。
蘇漪只好收斂起笑容,輕咳一聲,正色道:“那我想想啊。”
沉吟半晌,她垂下眼:“就叫……羨魚。”
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單摘“羨魚”二字,有空存愿景之意,似乎不算得是個好名字。或許在她心中,這愿望便只是個愿望。
她前半生入青云、登天榜,曾經天下無雙,世間一流。
而今天驕甘愿只做一尾池中物,卻連相信自己能得償所愿的勇氣也沒有了。
微玄安靜良久,道:“好。”
那是蘇漪記憶中最后一個寧靜的夜。次日仙盟聯審,天問臺上,她當眾宣布叛出青煉山,驅使魘骨之力打傷在場數人后逃離。
她沒敢去看微玄的眼睛,只記得他追來時,握劍的手蒼白得可怕,青筋因用力而暴起。
他到底沒攔住她。
從此,仙門之中少了一位離經叛道的天才,墜夜城里多了一個人人唾罵的妖女。
墜夜城是個容不得人懷有一絲感傷的鬼地方,于是她親手抹滅記憶,將許多舊事一一埋藏。
那些叫她牽腸掛肚的,叫她留戀不舍的。
再后來,她的結局世人皆知。
深恩負盡,死生師友。
身死無間禁牢,魂碎無邊妄海。
而誰也不知道,輾轉三百年后,在一處偏遠鄉野田地的小池塘邊。
一位仙人正愁容滿面地望著自己的手。
他的掌心里兜著一個元宵似的小團子,細看竟是個體型極小的女娃娃,正團著身子,一臉迷茫地與他大眼瞪小眼。
娃娃腦袋上還頂著一片很小的綠荷葉。
仙人迷茫地喃喃自語:“該給你起個
什么名字呢……”
一旁的垂釣的老人家聞言,忽然開口:“仙人,若不嫌棄,可否讓老朽為這小家伙賜名?”
他眼見精怪化人,卻半點也不害怕,一副見多識廣的模樣。
仙人來了興趣:“好啊,說來老人家贈我餌料,也算這小鯉魚精的半分‘仙緣’了,為她賜名也屬合適。”
“多謝仙人。”老人家低聲道。
他似乎是思考了一會,沉默片刻,然后向她伸出一只手,“不若就叫……羨魚吧。”
他模樣蒼老、聲音蒼老,獨獨這手像是忘了長斑變皺似的,皮膚平滑,指節明晰,甚至說得上漂亮。
仙人若有所思地打量著他。
他掌心里的小錦鯉精歪著腦袋,也伸出短短的手,握了一下對方的指尖。
老人家便輕輕笑起來。
“小家伙,”他的語氣極為溫柔,“愿你此生歲歲無憂,平安喜樂。”
再不必去想天下蒼生,恩仇業障——
多好。
喜歡 哄不好了。
黃泉波蕩, 小船逐流。
曉羨魚話音落下,空氣長久地沉默下來。
白骨老者等了又等,等了又等, 那姑娘一聲大言不慚的“對你負責”說完,自家鬼君便沒了回應。
他很少讓旁人的話掉地上。
這么一看, 那姑娘算是被拒絕了吧?
白骨老者擦了擦額上不存在的汗, 心說這情況也忒尷尬, 一會兒那姑娘若是在它船上哭起來該怎么辦?
既然如此, 似乎也沒什么好回避的了。它便轉過身去,沒成想視線剛落過去,便撞見靡艷紅月下,醉玉頹山般倚在船邊的鬼君忽然抬起手,覆上那姑娘的后頸,把她往自己跟前一摁。
正如剛見面時他沒防她, 她此時此刻也忘了防備他。
于是曉羨魚猝不及防撲向了他懷中, 又被迫抬起頭,冰雪氣息席卷, 充斥唇齒間。
兩人青絲交纏。
奚元指尖的力道有些重, 像在克制些什么, 抑或發泄著什么。他曖昧地輕吮著她舌尖, 那處地方探嗅品嘗千滋百味, 最是敏感, 她“唔”了聲, 好似被抽空全身力氣。
分明他才是那只落入捕網的鳥, 此刻倒反過來用天羅地網將她給捉住了。
他稍稍與她分開,嗓音里悶著點兒低沉的笑:“一碰就倒,你怎么這么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