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眼染上郁色,慢吞吞將不孤劍收鞘。
其實方才他是有機會阻止霧門打開的,只不過一瞬間心緒翻涌,把那點珍貴的時間拿去問一個沒有回應的破問題,而沒有專注眼前。
他瘋了嗎?
沈疏意瞇了瞇眼,回想著那陰鬼臨走前留下的話,“幽都山”三個字在舌尖無聲研磨著,心里有了思量。
那陰鬼的身份果然不一般,恐怕正如他所料,是那傳言中的鬼王。
他方才接觸到曉羨魚的一瞬間,將那東西給了她……也不知她能不能意會。
沈疏意神色冷峻,祭出霜天令,傳了一道急令回天山,并同時通知仙盟六派。
霜天臺首席的霜天令等閑不出,一出必是事態緊急。收到此令后,天山鐘鳴不絕,氣氛緊張如繃緊的弦。
回霜天臺的路上,沈疏意將來龍去脈在腦中梳理了一遍。
從商家人上云山求助起,一切都是那陰鬼算好的。
向來不插手人間世的幽都山鬼王,藏頭露尾跟在個玄門小弟子身邊,究竟有什么目的?
那玄門小弟子平平無奇,除了美貌和錢財便沒什么可圖的了,而對于幽都山鬼王而言,美貌和錢財自然不能入眼。
如果沖的不是她,而是魘主蘇漪呢?
鬼王現世,圖謀深重。霜天臺將率仙盟百家圍剿幽都山,此一戰避無可避,刻不容緩。
曉羨魚對一觸即發的戰況毫無所知。
在被奚元帶入霧門后,她便暈了過去。再睜眼時,已不知是多久以后。
身下是柔軟的榻,不知為何有些搖晃,她頭暈眼花地撐坐起來,呆愣片刻,余光瞥見窗邊坐著個人。
白衣青年正在斟茶,修竹手指撥弄茶具,透著說不出的雅意。看她醒了,奚元眼尾輕輕一彎:“小仙姑。”
又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了。
曉羨魚盯著他:“我們在哪兒?”
奚元輕輕“唔”了聲,并不作隱瞞,伸手撩開窗上百葉簾,粼粼的波光映入眼簾。
“我們在船上廂房,正渡過黃泉,去極樂京。”
曉羨魚順著他指尖看去,黃泉盡頭,立著一扇白骨堆成的巨門,茫茫黑霧翻涌,看不見門的那頭是何模樣。
“極樂京……你說鬼界王都?”曉羨魚一骨碌跳下榻,“我們眼下在幽都山?”
“嗯。”奚元支頤看她,嗓音里含著點不分明的笑意,“我的地盤。”
幽都山 壞了,他真覺得好看。……
幽都山雖被人稱作“鬼界”, 但并非真的陰曹地府,而是一片混沌無序的界外之地。
修真界有一句話:“向北登仙,朝南墮鬼。”
極南之地有千仞極淵, 其下地火綿延,生機斷絕, 猶如一道隔絕兩界的天塹。
過了天塹, 莽莽黑林一望無際, 暗藏殺機無數, 那是叫人聞風喪膽的寂滅之森。
若有幸活著走出寂滅之森,再渡過漫漫黃泉,便可通往鬼界王都「極樂京」。
——如奚元所說,這里是他的地盤。
曉羨魚萬萬想不到他會把自己擄走,還帶來了鬼界,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木著臉迎上奚元的視線, 心下琢磨著他有何目的。
沉默的間隙, 船只慢悠悠駛入白骨巨門。
門中黑霧洶涌翻騰,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當頭罩下, 奚元指尖燃起一簇幽藍的火焰, 照亮房中一隅。他的眉眼被映得分外幽詭, 望向她的目光也猶如火舌舔舐而過。
很輕, 沒有實質, 但又帶著不可忽視的溫度。
“想到外頭看看么?”他主動開口, 打破有些凝固的氛圍。
問完也不待她回答, 起身來到門邊, 慢條斯理挑開簾子,然后回身看她。
曉羨魚默默跟上。
來到船外頭,幽淡不詳的紅光輕紗一般披在了身上。曉羨魚抬頭, 看見天邊凍著一輪猩紅血月。
血月,看來果然是到了鬼界。
她站在船邊張望,原本在從窗戶里望去清澈剔透、粼粼浮光的黃泉水,在進入白骨巨門后卻變得渾濁漆黑,沸騰一般地咕嚕咕嚕翻涌冒泡,黑浪拍打間,隱約有什么東西翻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