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初行以一敵眾,好在曲流鈴的笛音能稍稍限制尸傀的動作,應付起來不算吃力。
曲流鈴眸光輕轉,瞥了一眼來時方向,笛音悄然滑了個調。
山間迷霧深深,百里初行又陷在尸傀堆里,視野不清。因而沒看見在她笛音轉調剎那,一道身影聽憑召喚翩翩而至。
他只是聽見曲流鈴兀地出聲——
“是蠱母!百里初行,快取走她的心——”
……什么?
百里初行微微一怔,余光闖入一具尸傀,鈴鐺紅線纏裹,看著就邪氣。
他沒有空暇思考,曲流鈴控尸的笛音仿佛也影響到了他,他下意識提劍,刺入那尸傀心口——
腕旋劍轉,干凈利落剜了心。
真相 他永遠也不會知道真相。
“蠱母”并沒有反抗。
她身上鈴鐺齊響, 泠泠擾人。面具下的眼睛安靜望來,那雙眼竟溫如暖玉,有幾分熟識。
百里初行手中劍尖挑著她的心, 一時有些怔忡。
下一刻,“蠱母”跌入萬蠱池, 轉眼不見蹤影。
與此同時, 其它尸傀也偃旗息鼓, 紛紛停了攻擊。
曲流鈴停了笛音, 容色間透著難以掩飾的哀意。半晌,她無聲輕嘆,收斂起神色,轉而對百里初行道:“成功了。”
……成功了?
百里初行緩慢地眨了下眼睛,盯著血淋淋的人心,理智逐漸回籠。
這也太輕易了些。
他隱隱感到哪里不對勁:“方才的……是蠱母?”
看起來, 和那位谷半夏姑娘描述的全然不一樣。
曲流鈴垂著眼睛, 聲音很輕:“我騙你做什么。”
百里初行遲疑道:“可我總覺得她……”
“她曾是我身邊侍女云朵。”曲流鈴生硬地打斷了他,“血羅剎陰謀未暴露前, 暗中害了不少人。云朵運氣不好, 原本已脫了奴籍嫁了人, 得知有孕后便興沖沖回到圣教, 想來是要告訴我這個好消息……卻叫血羅剎盯上了。”
曲流鈴不愿多談似的, 從樹上跳下, 小心翼翼地取下他劍上那顆心, 捧在掌心。
場面看著有幾分悚意, 血黏了滿手,她卻并不厭嫌,就這么將心捧在手里看了片刻, 忽然道:“百里初行,你走罷。”
百里初行一怔:“什么?”
“離開巫川吧,接下來是我和血羅剎之間的仇怨了,與你無關。”曲流鈴道,“至于血靨花……我了結此事后,會送到你手中的。”
百里初行蹙起眉,不知為何曲流鈴突然改變主意——先前她可是要他一起殺血羅剎的,如今取完蠱母心,卻又讓他別插手了?
“不行。”百里初行眸光微黯,“我說過了,我會手刃血羅剎。”
不為承諾,也不為血靨花。究竟為了什么,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曲流鈴幽幽盯了他一會兒,沒什么溫度地笑了:“怕是由不得你。”
話音落下,百里初行忽覺頭暈眼花,意識不受控制地墜入朦朧間。
……那粒解瘴丹!
剎那間,他心中劃過諸多思緒。
倘若曲流鈴只是想要設局殺他這“負心漢”,何苦如此大費周章。
難不成,她的目的就是要利用他取蠱母心?
此處尸傀眾多,曲流鈴想以一人之力取心確實不容易,可……也并非難如登天。
至少以曲流鈴愛憎分明的性子來看,她不會因為這種程度的困難便忍耐至今,不去報仇。
……不對勁。
一定有什么理由,需要他親自來取心。
為何?
為何……
百里初行想到那莫名熟識的“蠱母”,曲流鈴說那是她曾經的侍女云朵。
是嗎?
他的思緒亂成一團,握劍的手指輕輕顫抖起來。
昏過去前,他聽見曲流鈴輕飄飄的聲音掠過耳畔:“……真是天真啊。我給的東西,你怎么還敢吃?”
曲流鈴腳下蛇群蜿蜒而上,簇擁著倒地不醒的百里初行,好似蟻群搬重物一般,鉆到他身下,齊心協力將他“背”到了一旁的巨石上。
曲流鈴收回視線,來到水潭邊,眸中隱有淚光閃動。
她橫笛唇邊,古老奇異的曲調緩緩流出,響徹山間,驚起飛鳥撲簌。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人影緩緩從水中起身,好似水鬼現形。
正是方才被百里初行取了心的“蠱母”。
她的面具掉落,露出一張過分蒼白也過分美麗的面容,然而眸深如墨,毫無神采,空蕩蕩映不出一絲光亮。
白若宣紙的皮膚之下,枝椏似的黑紫紋路蔓延,彰顯邪氣。
曲流鈴望著她,輕喚了聲:“……師姐。”
水中的人兒微垂著眼,毫無反應。
曲流鈴似乎已經習慣了得不到她的回應,自顧自地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