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意神色莫測地盯了她片刻,沉默片刻,開口問道:“此前你在盈山與魘眼相視時,除了模糊的人影,可還看到了別的,或者——”
他頓了頓:“聽見了什么?”
曉羨魚心中一動,從他的問話中捕捉到了什么。她搖搖頭:“沒有。莫非首席大人曾聽見眼睛里傳出什么聲音?”
沈疏意收回視線,漠聲道:“一些細碎的囈語,聽不清。”
曉羨魚眼睫微抬,不動聲色地掃了他一眼,沒說什么,只是點了點頭。
——她面上不顯,心下思緒幾轉,想:沈疏意到底還是對她有所保留。
……
正如曉羨魚所料,沈疏意其實隱瞞了不少事。
畢竟她剛進入霜天臺,那一身不受魘眼迷惑的體質雖罕見神奇,卻尚且不知對調查是否當真有用,沈疏意還需試她一試。
為了謹慎起見,在那之前,的確沒必要對她吐露太多情報。
曉羨魚目前在秘閣中得到的情報,與別的霜天臺弟子相差無幾。
而沈疏意則知道得更多。
比如,他的的確確曾聽到過魘眼里傳出聲音。金瞳如一汪深邃水澤,漣漪微微間,有字音縹緲回響。
一開始,確實是些斷斷續續、混亂無序的古怪囈語。但到了后來,傳出的聲音開始變得越來越清晰。
不知為何,沈疏意清晰而篤定地感覺得到,這代表那東西——魘眼深處的意識正在一點點蘇醒,甚至一點點強大。
這一認知令人毛骨悚然。
——待到它徹底醒來的那一日,將會發什么什么?
沈疏意不得而知。
而那些喑啞低沉的聲音,透著令人惡寒的癡迷與癲狂,反反復復咀嚼著同一個稱謂。時而渴求,時而怨恨,時而委屈。
多重混亂的情感交織在一起,回響不絕,織出那一聲聲“姐姐”。
神木 她心中分外牽掛倒霉鬼。
——姐姐。
如此詭異可怖、難以常理度之的怪物不僅擁有自我意識, 甚至……還會吐露人言。
繞是沈疏意,也在聽清那聲聲沙啞低喃后,感到了難言的惡寒。
他立即聯想到金瞳中倒映出來的模糊身影。
色彩斑斕的蝴蝶盛著霧氣, 翩翩簇擁著那一人。雖然看不清容貌細節,但見倩影綽約, 似乎是個女子。
他下意識覺得, 這聲姐姐喚的正是瞳中人。
然而, 沈疏意雖曾一度懷疑瞳中人是蘇漪, 卻也不知這聲姐姐該作何解。
他收起思緒,對曉羨魚道:“接下來,我會命人帶你去前幾處魘眼現世之地。你要做的,就是利用好你這雙眼睛——”
直視每一只魘眼,仔細看清里面都有些什么。
他的話音點到為止,曉羨魚意會點頭:“遵命。”
這參與調查的第一步正合她意——曉羨魚十分想要知道, 是不是所有的魘眼中都會倒映出她此世過往。
沈疏意微頓了頓, 又想起什么:“倘若身體有恙……”
曉羨魚還以為他要說“及時停下不要勉強”之類的,萬萬沒想到, 首席大人眉峰一壓, 冷漠地道:“死不了就硬撐著。”
曉羨魚:“……”
算你狠。
霜天臺不養廢物。對首席大人來說, 曉羨魚僅有的價值就是不受蠱惑。
他自然要物盡其用, 借她之眼好好看個夠。
首席大人執著的唯有真相, 至于她這條工具魚會否遭到反噬, 有沒有性命之憂……大概不太重要。
無語凝噎片刻, 曉羨魚話鋒一轉:“首席大人, 話說我有一事好奇。”
“霜天臺對魘眼是如何處理的?”她目光一垂,落在他腰間不孤劍,“首席大人如此厲害, 有沒有試過……呃,戳它一劍?”
既然還能帶她去看,說明十七年來出現的魘眼仍存于世,并沒有消失。
“‘魘’無法消滅,只能暫且封印。”沈疏意微微一頓,“相傳神山靈族有一秘法,可凈世間污濁之氣——可惜早已失傳。”
曉羨魚下意識道:“神山靈族?微玄圣子不就是……”靈族唯一的后人。
音未落全,猛地想起沈疏意不喜提及上任首席,微妙地咬住話頭。
靈族并非凡族,微玄也不是通常意義上的“后人”。據說他本是萬年前從神山落入渺渺人間的一絲靈魄,應天授命生出意識、塑成人身,做代行天意的守道人。
——簡單來說,他天生地養,無父無母,算是靈族憑空蹦出來的后人。
沈疏意側目掃她一眼,冷笑出聲:“他是靈族又如何,神山早不復存在了。”
靈族失傳的秘法,自然該到“神山”里去尋。
神山之所以被稱作神山,是因它乃神棲之山——和盈山神棲洞里那等假劣的神不同,神山里棲的是上古靈源神木,供奉祂的古老部族便是靈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