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阿音并不是高階修士,無頭女鬼也不屬于活人化鬼的情況,但道理大致是相通的——一切皆由心而生。
阿姐已是自主意識微弱的殘魂,無頭女鬼身上的執怨,源自于活人阿音。
執,是對阿姐;怨,是對自己。
捋清一切后,曉羨魚開了口:“阿音。”
清凌凌的聲嗓輕輕敲打著深不可測的黑暗,仿佛往水中投著石子,掀起一圈圈奇妙的漣漪。
不斷重復的“我該死”終于停歇下來。
“你沒有做錯什么,你的姐姐從來不怪你,她希望你好好的。”曉羨魚斟酌著說道,“你也希望她能安息,對不對?”
良久的寂靜過后,阿音的聲音才重新響起,低低的,透著迷茫與困惑:“阿姐怎么會不怪我,如果不怪我,怎么會不能安息?”
曉羨魚想了想,委婉地答道:“因為你太想她了。”
阿音遲疑道:“……因為我?”
“你太想她,所以她放不下心。”曉羨魚生怕這小姑娘又覺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錯,轉口道,“阿音,你想讓她安息嗎?”
阿音卻回答:“我不要阿姐離開我。”
曉羨魚循循善誘:“我帶你離開這里,還記得嗎,阿姐她最希望你離開這里,去真正的人間生活……還有你的阿姐,我去宰了那山神為她報仇,然后帶她也離開這里,我可是云山渡魂師,一定能讓你阿姐安息……”
阿音不聽,她的語氣隱隱變得執拗起來:“我要阿姐。”
這里是心繭深處,與曉羨魚對話的是阿音的潛意識,反映出她最直接、不加掩飾的想法——有時這些想法幽微到連自己都難以察覺,換作阿音本人在此,恐怕也要覺得自己任性胡鬧。
曉羨魚有些郁悶。
執念之所以成為執念,本身就不是輕易可以化解或撼動的。
都說解鈴還須系鈴人,可這個“系鈴人”已經不在世上了,旁人再舌燦蓮花地開解,也解不開真正的心結。
阿音年紀小,經歷單純,她的心繭其實并不復雜。曉羨魚幾乎沒費什么力氣便來到了最深處,心繭的力量已經很薄弱。
可不知為何,她分明已經找到了心結所在,知道了執念源頭,按說應該已經破繭了,卻依舊還困在這。
哪里不對?
曉羨魚轉動著腦瓜,尋找自己是否有所錯漏。
就在這時,她忽然感應到了一絲波動。微弱,卻不同尋常。
緊接著,在一片冰冷孤寂、漫長到仿佛永無盡頭的黑暗中,竟有小小一團溫暖的光亮起,好似月亮溫柔地睜開了眼。
曉羨魚微微一愣,靠近那團光,伸手將它收入掌心,細細端詳。
這是一點很細碎的意識。
她凝神感受了片刻——這意識不屬于阿音。
原來這繭,并不盡是阿音一人的心結織成,其中還藏著別人的絲許殘識。
不難猜到那個人是誰。
阿音將那個人從地下喚回,于是對方本應沉寂的意識微微蘇醒了。
強行被留在人世間是痛苦的,可是這點意識里不含一絲怨懟。
曉羨魚輕柔地收攏手指,那意識自她掌心逸散而出,化作一場綿綿織織的光雨,無聲澆下。
雨中淋漓著零碎的生前回憶——
少女出生于吃人的大山,在很小的時候,比同齡人要聰明許多的她便隱約察覺到身邊的諸多不對勁,只不過,她還沒聰明到能在五歲前知悉一切。
五歲之后,她成了族長欽定的未來祭品。
族長慈眉善目地告訴她,要懷著虔誠的心長大,學會如何做一個完美的祭品。
起初她并不十分清楚祭品意味著什么,大人們都含糊其辭,說這是榮耀。
后來她又長大一些,得知所有真相的那天,她一夜無眠。
“去他的山神。”她睜著漂亮的杏眼,凝視黑暗良久,輕輕地對自己說,“我要離開這里。”
盈山雖深、雖大,卻并沒有銅墻鐵壁圍著,這地方并不是逃離不了。
曉羨魚起初上山時,就在亂墳坡遇見了往外出逃的阿音。
這也是先前曉羨魚心中生出的疑惑——為什么這些年來,阿姐不帶著阿音一起逃?
此刻她在阿姐的回憶里找到了答案。
成為未來的祭品之后,阿姐漸漸得知許多秘密。
她開始做一些光怪陸離、玄而又玄的詭異夢境,開始產生一些難以解釋的錯覺。她心中明白,那是被選做祭品的她與山神之間產生的微妙聯系。
山神在警告祭品。
倘若祭品敢逃走,山神會降災整個村子。
祂將收回恩澤,賜下無盡厄運。
這座大山不難離開,可祂的懲罰將會刻印在叛逃者的骨子里,伴隨永世。
少女無所謂地想,不就是倒霉一輩子么?她不在意。
哪怕在外面被天外飛隕砸個粉碎,也比死在這鬼地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