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在孩子們聽起來,那些哥哥姐姐就像是去天上的仙宮里當長生不老的仙侍了,實在惹人羨慕向往。
小阿音長到了“見分曉”的年紀之后,終于有一年祭神節, 爹娘破天荒地領著她出了門。
“吱呀“一聲——
木門打開, 外頭的夜像是被碰倒的瓶子,流了一地的月。
阿音揪著娘親的衣角, 跟著大人往外走。村寨中不同于以往的景致伴著夜風糊了她滿眼, 她輕輕屏住了呼吸。
眼前的畫面實在綺麗, 美得令人驚嘆。
暮色四合, 山間彌著薄霧, 這夜卻并不朦朧。
山谷間浮燈漫漫, 好似天上墜下的碎星三千, 與今夜隔外清亮皎潔的月輝交織, 長明不敗。
地上擺了許許多多的火燭,引路一般,粼粼的光海涌向某處。沿道的樹木上系著五顏六色的綢帶, 無聲地在光流里飄舞。
每個人都安靜地順著燭光盡頭的方向而去,臉上神情虔誠如朝圣,氣氛神秘而隆重。
曉羨魚認得這個方向,是去祭壇的方向。
她走了幾步,便感到輕微頭暈目眩——小阿音的胸膛里,心臟跳得有些快。
小孩子頭一回參與這種熱鬧的活動,難免會緊張興奮。
然而曉羨魚細細感受了一番,發現興奮之下,似乎還藏著隱約的、連她自己都感到不解的懼怕。
小阿音這個時候還不了解活人祭的事,為什么她會生出害怕的情緒?
疑問再次漫上曉羨魚的心頭,她一直覺得不對勁——山民們把殘忍恐怖的活人祭祀對孩子——未來祭品們瞞得死死的,小阿音不知道這些,卻還是下意識偽裝起了自己。
是心繭里的過往太混亂、細碎了,導致她措過了什么嗎?
曉羨魚思索著,終于,人流緩緩停了下來,山民們集聚于祭壇之下。
上一回,她就在那高臺上接受“山神的檢驗”;此刻在心繭里,她反過來變成了在下頭看熱鬧的一員。
只是阿音人小個矮,視野實在有限,又顧及著裝瞎,沒辦法探頭探腦瞧個真切。
她只能時不時從人群縫隙里窺到一點畫面。
過了不知多久,前頭的儀式結束,一對裝扮繁重而華麗的少年少女被帶了上來。
他們身上穿著祭神服,是那一年的祭品。
小阿音想必也認得那兩人,她微微愣了一下。
大概是在困惑,前不久分明已經離開村子、去神棲洞中做了神侍的兩位哥哥姐姐,怎么又回來了?
……還身體不太舒服的模樣。
曉羨魚透過她的眼睛看見,那兩人神態間是凝固的恐懼與痛苦,面具般釘在臉上。他們就那么杵在臺上,似兩具毫無生息的傀儡。
這兩人已經死了。
這是種十分特殊的死相——生魂離體,肉身還殘余著一口氣,卻已完全失去了意識。短期內,便會表現得如同行尸走肉。
看來,這兩名祭品已經被送去山神老巢,供它享用過了。
生魂于大多邪祟而言,無疑是世間至味,尤其是干凈的生魂。
所以祭品才需要經過神池的檢驗。像曉羨魚這樣的,滿身繁雜掛礙,嘗起來多半黏牙得很。
不過在噬魂的邪祟中,像山神這般喜歡折磨人的不多——它沒有給這些祭品一個痛快,他們那扭曲到駭人的遺容表明,在生魂離體前,他們曾經歷過莫大的痛苦。
那變態的山神大人想必不愛又酸又臟的凡人肉,生魂剔完,留下兩具干巴巴的軀殼,施舍給這些山民。
山神大人打發野狗似的丟點骨頭,而人們感恩戴德,滿懷虔誠地沐浴這份恩澤。
曉羨魚心想,這盈山里的神不是神,人也不像人。
眼下這祭神節看樣子已經來到最后階段,這一夜,正是在籌備與慶祝接下來的沐澤宴了。
眾目睽睽之下,族長開始處理食材。
他拿起祭臺上那柄利器,命人分別壓著兩名祭品伏跪在池邊,方便他彎身割開他們的喉嚨,已經是行尸走肉的兩人毫不掙扎。
鮮血噴涌,流入了神池。
這一步是在放血。
族長舔了舔濺到唇邊的血跡,神色享受地品味起來。
曉羨魚不由感到惡心——原來神池是給人放血用的,里頭那些的食物也是汲血而成的。
還好當時謹慎起見,那些村民拿來的食物她一口也沒動。
還未來得及消化這點膈應的心情,曉羨魚便被身體傳來的劇烈情緒所沖蕩。
小阿音目睹這一幕,心神巨震。她呆滯了幾息,才猛然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
剎那間,她沒能控制住自己,一聲驚叫就要從喉嚨沖出——
曉羨魚心頭一跳。
就在這時,一只手從旁側及時伸來,緊緊地捂住了她的嘴巴,將她的聲音堵了回去。
那掌心緊壓在唇上,有些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