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前,第一只魘眼在人間睜開。
自那以后,世間各處開始陸續(xù)出現(xiàn)魘眼,它的出現(xiàn)緩慢而沒有規(guī)律,然而一但“睜眼”,災(zāi)禍便會籠罩。
包括六年前的杏花村。
霜天臺費了不少功夫來回溯當(dāng)時場景——
那名少年是村中某戶人家的孩子,生來帶著怪病,身上覆著一層魚鱗般的硬皮子,丑陋而駭人,旁人見了都要避著走,爹娘也厭嫌他。
他因此變得陰郁偏執(zhí),滿心只想著將身上這層惡心的皮剝下來,換上別人的皮囊。
無須多么美麗,只要是別人的皮囊便夠了……
——“心誠則靈”。
某個深夜,少年半夢半醒間聽到了聲聲縹緲奇異的召喚。
他循著那聲音,一步步來到村莊盡頭那棵槐樹下,駐足于井邊。
槐花開得正好,花香散入夜風(fēng),拂過少年滿身干裂難看的鱗皮。
他緩緩低下頭,望入井中,對上那只古老神秘的眼睛。
從此以后,他不再是他。
“魘眼賜他力量,相應(yīng)的,他需要不斷殺人喂養(yǎng)那只眼睛。”
沈疏意說著,手指下意識搭在了腰間不孤劍上,指尖微微扣緊。
房中寂了片刻,一時間誰也沒有開口。
最終謝訣打破了沉默。
“世間污濁之氣,皆與身懷魘骨之人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他輕嘆一聲,“若不是她當(dāng)年確實身葬禁牢、魂碎妄海了,我還要以為……”
“她會不會在十七年前,重新回到了人間?!?
“盈”山 給倒霉鬼補補身子。……
——謝訣這話說得嚇人。
他話音一落地,沈疏意扣在劍柄上的指節(jié)隱隱用力泛白。
“……她敢?!卑肷?,他驀地撩起眼,語氣寒得滲骨,“人間早已無那惡鬼的容身之處?!?
字音里翻涌著顯而易見的憎惡,卻又似乎不全然是。
謝訣笑了笑,也覺得自己的猜想太過無端。
魘主蘇漪當(dāng)年身死后,神魂俱散入了妄海,湮滅得一干二凈——哪怕真有那么零星碎識殘留,也要困在海底永世受苦。
她絕無可能重返人間。
謝訣望向曉羨魚,發(fā)現(xiàn)她垂著眼一言不發(fā),不知在想什么。
“小咸魚,別害怕。”他抬起手,輕輕拍了下她的腦袋,溫聲安撫道,“這事與你一個小弟子又沒什么干系,不必往心里記掛,天塌下來還有霜天臺和仙盟頂著呢?!?
頓了頓,笑著又補了一句:“即便外人都不頂用,也還有師兄師姐,還有師尊?!?
當(dāng)初辭云真人將曉羨魚領(lǐng)進山門時,便對她說過——
從今往后,云山便是她的家,家人會永遠庇護她。
曉羨魚頓了頓,彎眼笑起來:“掌門師兄,我不害怕?!?
她望向沈疏意,好奇似的問道:“首席大人,既然魘眼如此詭異,能惑人心智,那你可曾與之相視?”
沈疏意神色冷淡,拒絕回答:“你的問題太多了。”
魘眼太過陰邪,凡人視之必受蠱惑,修仙者匆匆對上一眼也已是極限。
而沈疏意不同。他有天紋護體,妖邪不侵,靈臺本就比旁人清明,他是唯一可以直視魘眼片刻的人。
十七年前,他第一次見到魘眼。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那眼睛非但不可怖、不惡心,甚至還……出奇漂亮。
漂亮得有些詭異。
巨大的金眸如同一汪吞滿了粼粼日光的湖泊,又盛著如夢似幻的霧氣,迷霧幽深處,蝶舞翩翩,簇擁著一抹影子。
那影子模糊非常,他始終看不清晰。
此后的出現(xiàn)的每一只魘眼,眼底都倒映著那道影子。
見沈疏意不愿作答,曉羨魚識趣地閉上嘴。
他掃她一眼,拿出了早已準(zhǔn)備好的契書:“簽了它,你便可以離開了。”
曉羨魚看向他手中,那是一份需以魂印簽下的保密契書,簽了它,今日所知都要對外守口如瓶。
她沒有推拒,闔了闔眼,眉心浮現(xiàn)出一抹幽淡輝芒,落在契書上,蓋了一個小小的魂印。
沈疏意收起契書,頓了頓,又道:“還有,你帶在身邊的那陰鬼……”
“……”
曉羨魚的心微微提起——他怎么還惦記著這事?
就在這時,外頭突然蕩開一聲渾厚鐘響。
沈疏意話音一頓,抬目掃向窗外鐘聲傳來的方向,微蹙起眉。
他沒再說什么,轉(zhuǎn)身離去了。
聽聞當(dāng)霜天臺出現(xiàn)緊急事務(wù)時,那鐘聲便會撞響。沈疏意作為首席,自是趕著處理要事去了。
曉羨魚悄悄松了一口氣。
謝訣來到窗前,瞧著沈疏意漸漸遠去的背影,輕嘆道:
“霜天臺越是繁忙,修真界便越不安寧。此前聽聞幽都山那邊屢生變故。今日鐘響,說不定正是為的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