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老師講得情緒激昂或者班級有騷動的時候,他都會醒,在下一次入睡的間隙前,他往往可以記住老師重點強調的考點。他的記憶力和他的聽力一樣好。
他又夢到很久前,剛上初中的時候,他家的父母終于離婚了。為什么要說終于?因為在他很小的時候起,這個家庭就已經不正常了。
蕭逸的父親很有錢,蕭逸的母親很好看,俗套的開始,俗套的結局,俗套的故事。好看的一往情深地愛著有錢的,那是一種近乎病態的愛,可惜有錢的感覺不到,他以為她只愛他的錢。
后來他們三個人的家中又住進了另一對母子,有錢的和好看的都讓他管那個陌生女人叫小姨,那個陌生孩子叫弟弟。好看的叫小姨妹妹,叫弟弟乖孩子,她明明恨他們恨得要死,卻又萬分容忍下來,溫柔地接納他們。
小時候的他望向仔細梳妝打扮的母親,她眼中的淚水落下又擦去,她看起來異常堅強和瘋狂。他問故事里那個好看的,為什么?
那個瞬間,她極美麗地微笑,儀態優雅地回答了他一句話,他不能理解的話。
初中時,故事結束于有錢的認為自己遇見了真愛,好看的哭得再凄慘不過。第二天她離開這個家,什么也沒有帶走,去自由地生活了。
他也想像她那樣離開家,于是他走到外面去,他以為可以到處流浪,結果只是四處游蕩。一個真正體會過游蕩這個詞的人,再也不會想經歷第二次。走了一遍又一遍,卻去不到更遠的地方,繞了一圈又一圈,終究還是要回到痛苦的原點。
世界之大,真的無處可去。
十二歲的他不敢獨身去更遙遠的地方,他也無法想象每天都如同今日這般顛沛流離的生活,絕望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他如此懦弱。夜晚時分,他一個人坐在廢棄高樓的天臺上哭泣,他看向底下深切的黑暗,希望縱身一躍,痛苦歸零。
如何承受這樣的絕望與懦弱活下去?他不知道,他無法承受。城市天幕沉沉,看不到星星,也沒有月亮,夜風吹得他好冷,生銹的鋼鐵味與揚塵令他不停咳嗽。他想起很多很多事,又想不起自己到底想了哪些事。
最后他是被林政言找到的。他一天沒來上課,林政言從老師的閑談里聽到他父母離婚了,就跑出來到處找他。他不知道林政言到底找了自己多久,但林政言與他相遇的時候,他的手與自己的手一樣冷,然而握緊的時候卻十分炙熱。
他將蕭逸從天臺邊緣緊緊地抱下來,蕭逸望見他的臉就開始哭,年幼的他反反復復地說著一句話:“我沒有地方可以去。”
“你可以來我家。”林政言拭去他的淚水,對他講。
后來他真的在他家住了一個多月,他與他一起上學,一起睡。因為他沒日沒夜地失眠,如果林政言離開他,他就深深感到不安與恐懼。他是一個早慧的人,他的早慧屬于不太擅長自我欺騙,還經常因為想把所有事情都解決好而生活得一塌糊涂的那種。
所以蕭逸知道這樣的人生不可能一直持續。但他又不斷懦弱地推遲結束的時間,直到那天深夜林政言從他身邊悄悄起身,去上廁所。他等了一分鐘就受不了,他立刻也跟到廁所旁,想要離對方近一點,然后兩個人再一起回到房間。
可他聽到了喘息聲,壓得很低很低,屬于林政言的嗓音。他開始不理解,但隨著那加重的呼吸聲愈來愈急促,他的心跳也要爆炸般地砰然作響。
他終于明白林政言在做什么了。他也明白,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了。
隔天他就打電話給有錢的,說要出去住,有錢的很快就同意了,他們無比熟悉這一套給錢拿錢的規則。他與林政言上學的時候,他裝作興高采烈地與林政言講:“我可以自己一個人住在外面了。”
蕭逸本來以為林政言會很高興的,可是那個人用一種他完全看不懂的眼神冷冷地盯著他。那眼神非常幽深非常陰郁,蕭逸見過一次,從來沒有忘記過。他露出不解的表情,林政言卻不再看他了,只是說:“那很好啊。”
他于是也點頭同意,說:“那很好。”
未來的自己,要如何承受這樣的絕望與懦弱活下去?大概是,與永遠不會實現的愛共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