緒的銀色眼眸,空曠得如同被永恒冰封的湖面。
桑德羅一步步走近,在床邊停下,他摘下頭頂籠罩的兜帽,露出一張冷峻英挺的面容,和他頭頂那對宣告著他非人身份的漆黑龍角。
“我回來了。”
“嗯。”伊薇爾的聲音和他記憶中一樣,清冷,空靈,不帶一絲波瀾。
桑德羅在床邊單膝跪下,這個動作無比自然,仿佛生來就該如此,他凝視著魔女蒼白的側臉,心臟被一種陌生的酸楚和無力感嚙噬著。
“你還好嗎?”黑龍笨拙地組織著語言,“……我們去北境,那里的永凍冰川,或許能讓你好受一些。”
“不用。”伊薇爾淡淡拒絕,“祂已經回去了。”
神圣的源頭已經離開,但留下的灼傷卻需要漫長的時間來治愈。
一句話便終結了話題,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像看不見的冰層,迅速將氣氛凍結。
桑德羅本來就不擅長言辭,但此刻他卻迫切地想說些什么,想用聲音填滿這片死寂,想讓她知道他在這里。
“我這次出門,去了很多地方。”他搜腸刮肚,努力拼湊詞句,聲音干巴巴的,“云鯨墳場,月溪森林……”
他實在不是一個會講故事的人。
離開家后跌宕起伏,險象環生的十五個月里,他曾與盤踞峽谷的巨蝎搏斗,也曾在西部要塞對峙黃金雄獅,甚至在矮人的地底王國贏得了鍛造大賽的冠軍……這些足以讓吟游詩人傳唱數百年的史詩,從他嘴里說出來,卻變得像是一份枯燥的行程報告,簡單又干癟。
桑德羅說不下去了,他有些懊惱地停了下來,看著她毫無反應的側臉,猶豫片刻,像是獻上自己心臟般,從斗篷下伸出一只生長著堅硬黑鱗的龍爪。
“傳說拉維昂沙漠的中心,有一種灰燼玫瑰……”他低聲說,“我找到了。
漆黑猙獰的龍爪小心翼翼地托著一朵花。
那是一朵奇跡般的玫瑰。
花瓣由最純凈的冰晶構成,剔透得仿佛一觸即碎,花蕊處卻燃燒著一小簇永不熄滅的熾熱烈焰。
冰與火,兩種截然相反的元素,在一朵花上達到了詭異而凄美的平衡。
灰燼玫瑰,它的花語——至死不渝的愛。
桑德羅知道她是霜之魔女,立馬補充道:“里面的火不燙……”
伊薇爾的目光落在那朵花上,但她的眼神沒有絲毫動容,反而像是被那抹炙熱的紅色刺痛了一般,閉上眼。
“出去。”
兩個字,輕飄飄的兩個字,卻像兩把淬毒的冰刃,瞬間刺穿了桑德羅的心臟。
他愣住了,敏銳地察覺到她語氣里那一絲轉瞬即逝的怒意,很淡,但她確實生氣了。
為什么?是這朵花冒犯她了嗎?
他想問又不能問,尾巴耷拉下去,默默地站起身,壓下心頭翻涌的困惑與刺痛,轉身離開。
“等等。”
伊薇爾的聲音再次響起。
黑龍尾巴尖一翹,幾乎是立刻就回過頭,重新單膝跪在了冰晶床邊,動作快得甚至帶起一陣殘影。
他定定地望著她,黑眸里重新燃起一絲希冀的火苗,像一只等待主人垂憐的巨獸,喉結滾動了一下:“伊薇爾……”
魔女沒有睜眼,只是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七天前,你就滿叁百歲了。”
桑德羅不明所以,但還是點了點頭:“嗯。”
“成年后……”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雪山深處敲出的碎冰,“現在,你立刻離開這里。”
轟——!
桑德羅的腦中一片空白,仿佛被神罰的巨雷劈中。
“……什么?”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他懷疑自己聽錯了,離開?去哪里?為什么?無數個問題堵在他的喉嚨里,不知道先問哪一個,只能先辯解,語氣罕見得急切:“我是龍,龍族到一千歲才算成年。”
他試圖用種族的常理去反駁她,這聽起來像個可笑的借口,更像一句絕望的哀求。
伊薇爾閉著眼睛,無動于衷,那張平平無奇的臉上,連一絲多余的表情都沒有,就像一尊沒有心的雪白神像,對信徒的哀求置若罔聞。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桑德羅的脊椎升起,他明白了,所謂的“成年”只是一個理由,一個她用來驅逐他的冷酷理由。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抖,艱難地問出最后一個問題:“我還能……回來嗎?”
伊薇爾不說話。
沉默。
她的沉默就是最殘忍的宣判。
他不能再回來了。
巨大的痛苦和憤怒,像奔騰的巖漿一樣在他體內翻涌,幾乎要沖破他的肋骨和胸膛,化作毀天滅地的龍息。
但他不能這么做,她怕熱。
少年黑龍矯健強悍的身軀跪在那里,猶如一座被風化的暗色石雕,眼中的光一點點熄滅,沉入無邊無際的黑暗。
那朵象征著至死不渝愛意的灰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