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琳沒給男人眼神,細嚼慢咽,專心對付餐盤中的食物。
男人以同樣的節奏,往嘴里塞吃的。但等女兒擱箸喝茶,他盤中也粒米不剩。
女兒起身,他推開椅子,跟在她身后。
她上樓,他跟著。
她去前庭,繞著噴泉散步,他跟著。
她走進休閑廳,坐在琴凳上彈琴,他也跟。
男人倚著鋼琴,替她翻樂譜。她錯了好幾處,他面不改色。目光輕輕罩著她,像一層薄紗。
腹中一團火,越憋越緊。
咚——
十指猛地砸在琴鍵上,悶聲一響,像把那口氣硬生生砸了出來。
男人微微一愣。
翻頁的手停在半空。
那一聲悶響還晃在空氣里,他看看琴鍵,又看看女兒。
“……寶貝,是爸爸翻快了?”
聲音壓得很低。
卞琳瞪他一眼,電話打給陳俊。
問他今晚能不能走,不能走她就不等了,要去睡覺了。
男人呼吸緊了緊。
陳俊告訴她,已經安排到合適的機型,時間定在第二天中午,今晚她可以睡個安穩覺。
卞琳哼了一聲,掛斷電話。將對方的消極怠工,一并記在卞聞名頭上。
站起身。
琴凳被她一帶,在木地板上拖出一聲刺耳的“嘎吱”。
推開房門,她徑直走進去,反手將門甩上。
門板卷起風聲,飛快合攏——
卻在最后一瞬,被一只手從外面抵住。
手壓在門上,她呵斥。
“放手。”
“寶貝。”
她抬眼,正正撞進他眼里的風起云涌。
“你聽到了,我要睡覺。”
“寶貝,你說,你等我,叫我今晚早點來。”
“……”
她松手,轉身。男人吁一口氣,側身跟進。門在身后無聲合上。
眼風掃過后門,整齊立著一高一低兩只行李箱。
他眼角直跳。
盯著行李箱的背影,看上去無端厚了、沉了,顯出些笨拙。落進卞琳眼底,她不動聲色。
坐進沙發,她從茶幾上拿起一本雜志,快速翻閱。
等男人挪到她腳邊,她翹著腿,側身背對他。
一聲嘆息,極輕地掠過卞琳耳際,又極重地落在她心間。
“寶貝,爸爸不知道該怎么說。”
“不知道就別說。”
男人若開得了口,她不會等一星期——等來一位特約嘉賓。
“既然你知道我知道就會離開你,而你又不愿一瞞到底。那我們只有分開。”
余光瞥見男人理解地點頭。她一口氣悶在胸口,雜志被翻得嘩啦嘩啦響。
“寶貝……”
男人的手搭在她手上。
她輕輕一抖。沒推開他。雜志從膝上滑落,無聲滑落在長絨地毯上。
男人圈著她的腰,收進懷里。抱緊。
肋骨被箍得生疼,她大口大口呼吸。
“寶貝,爸爸……”
男人的聲音貼在耳側,像一塊紫色的淤青,慢慢暈進皮膚里。她縮了一下,手攀上他的背,指節一點點收緊。
“我知道,爸爸你舍不得我。我也……我也……”
說著,她已哽咽。
男人捉住她肩膀,推開,讓她看著他。他的眼眶微紅,眼神的吶喊震耳欲聾:寶貝,說你也舍不得!說你不會離開爸爸!
她吸了吸鼻子,淡淡一笑,收起酸澀。他臉上閃過一絲灰敗。
雙手掀開上衣下擺,從頭頂脫下。一對雪乳,半裹著肉粉色胸罩,在燈光下顫巍巍,露出來。上衣甩在沙發。她走向洗手間,緊身的白色馬術褲也被剝除,丟棄在中途。
推開洗手間的門,他目光追隨,眼看著,女兒半裸的高挑身影隱在門后。
他心一沉。
這時,她搭著門把手,回頭。
視線飄向他。
“不來嗎,爸爸?”
他眼神閃了閃,嘴唇開合,卻沒發出聲音。
她勾了勾手指。
他起身,關節像被隱形絲線牽引。
笑了笑,她轉身,沒再看他。
浴室,水龍頭開著。水流潺潺,水霧漸漸彌散。
她坐在浴缸邊緣,雙腿交迭,肉粉色內褲被夾成個y字型,隱入腿心。他站在空地,西服筆挺,皮鞋映著光。在她的審視下,他的背脊繃了一瞬,又悄然塌下去。
兩人誰也沒說話。
她的視線一點點往上,從鞋尖,到褲線,再到他的手。
手指收緊,又松開。
最后落到他臉上。
他沒有躲。只是眼底有什么,輕輕晃了一下。
像要說話,最后還是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