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統(tǒng)還想說話，被陳俊連拖帶拽帶走。

離開前，陳俊深深地看了卞琳一眼。

他們的背影消失，說話聲隱約從竹林傳來。

“陳先生，小的沒說錯什么吧……特助先生吩咐……見到大小姐熱情點……”

卞琳的脖子有些酸了，轉(zhuǎn)身又趴回欄桿上。

一會兒望望天，一會兒看看水。一陣風(fēng)掠過，竹梢輕輕彎了彎腰，葡萄藤葉款款擺蕩。荷花池的水面起了細(xì)細(xì)的褶子。一條大黑錦鯉忽然躍出水面，在空中甩了甩尾，“咚”地落回水里，濺起一串水珠。

其中一滴落在荷葉上，在葉緣滾了幾圈，滴溜溜反著光，最后停在葉心，輕輕搖晃。

儼然一幅夏日風(fēng)光畫，在她眼前慢慢鋪開。

來海州之后的一幕幕，像電影在眼前放映：

雷蒙、開羅人、卞爻、康斯坦斯、惠諾維姐妹，元媛舞會……

畫面最后定格在昨天，她提醒梁穎穎當(dāng)法人的風(fēng)險時，梁穎穎臉上表情空白的一瞬。

“啊——”

她忍不住叫了一聲，整個人都有點抓狂了。

公平一點說，卞聞名并不沒有刻意隱瞞——

他的世界何嘗不像一幅畫卷，原原本本攤開在她眼前。

她雖然好奇心旺盛，卻總不去探究：

風(fēng)從哪兒來？

水面之下有什么？

男人很焦心吧？

所以，他才安排了今天這出戲。這樣一出——滑稽、但又無傷大雅的戲。

交警昨天冒雨封路；新聞?wù)f，總統(tǒng)今天在濱河公園接見海洲各級官員。

濱河公園就是她家后花園！

卞琳心中已有猜測。

只不過她想錯了。在她的想象中——

男人是政治人物的白手套；或者是在威權(quán)夾縫中，左右逢迎，為企業(yè)和員工謀求一絲生存空間的商業(yè)大亨。

她誤解的權(quán)力上下位，男人用這場涼亭偶遇，擦除一切模糊的可能。

看清了。

然后呢？

卞琳面上沒有露出半分異樣。各種細(xì)節(jié)卻在腦海里一一浮現(xiàn)，越聚越清。像近視許久的人，忽然戴上了眼鏡。眼前的世界徒然銳利起來。她為這份清晰暗自一驚。

男人面對她“追求”時的推拒；

男人被消失的性功能；

還有那些，她曾經(jīng)讀不懂的，男人的眼神……

她明明親吻他，而他卻像已失去她？！

卞琳嚯地一下，從美人靠上跳下來。

腳胡亂塞進(jìn)拖鞋，人已經(jīng)往主宅的方向跑去。拖鞋在石徑上啪嗒作響。

不知何時，卞超消失在周圍。

他悻悻的話語，卻像蒼蠅趕不走，漂浮在空氣中——

“這個世界由兩百多個家庭掌管；這兩百多個家庭之間，關(guān)系盤根錯節(jié)，歸根究底，都來自十叁大家族的親族?！?

“我的好妹妹，照你所說，人人都愛自己的孩子，世界就會變成人間的天堂。那么，你看這個世界怎么樣？作為地球上最有權(quán)勢的十叁人之一，你的爸爸卞聞名，他真的……愛你嗎？”

風(fēng)炎炎地?fù)湓谒樕稀?

她的臉頰被吹得通紅，汗珠順著額角往下滑，發(fā)辮在身后甩動，追著她奔跑的步子。

體內(nèi)的一團無名火，一陣陣往上拱。

撞著她，催著她，叫她往前趕，立刻見到卞聞名。

一路無人。

陳俊守著會客廳，門在他身后敞開。見卞琳來了，他下意識抬高手，做了一個阻擋的姿勢。

卞琳盯牢他，一動不動。

陳俊推一下鏡框，鏡片上亮光一閃，他退一步。

法式古董沙發(fā)上，男人翹著腿。他的指尖在扶手上敲擊，毫無章法。

看見女兒，他放下腿。而他的腳下，一位老人噤若寒蟬，嘴里叨叨不停，像在念經(jīng)。

隔著趴在地上的大國總統(tǒng)，她們兩個父女，目光交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