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穎穎不用說,定是為卞超而來。寒暄幾句,見其對來意三緘其口,卞琳便邀黃迅入座,向她請教慈善基金運作事宜。
熱夏上午,太陽甫一現身,便將火球投擲大地。三人置身玻璃花房,身影隱于溶溶綠植間。冷風隱送,隔出一小方清爽天地。
黃迅娓娓道來,知無不言;卞琳大開眼界,驚嘆連連。
黃迅設立助學基金,主要用于扶助失學女童完成學業。
設立之前,她請示過卞聞名,是否準許她在正職之余開展助學活動。好在老板不止批準,還給予諸多支持。
在政府關系及學校合作方面,一路順風順水。她捐贈學校基礎設施,學校推薦輟學邊緣的學生。
流程清晰明了。
可當委托的第三方機構呈上跟蹤調查,她才發現錯漏頻頻。不光“女冠男戴”情況普遍,受助女童主動放棄捐助,也并非個例。
“后來呢?”
卞琳上身傾向黃迅,生怕自己聽漏。
自從得到卞聞名饋贈,她一直考慮,投資她關心的人群。
她設想的理想情形是:錢投出去后不再回流父權系統。
但,這很難。
就像黃迅的項目,連第一環節的投向都慘遭滑鐵盧。
“后來嘛,第三方咨詢公司經過調研,建議我實地考察。我向卞總請了年假,特意回去了一趟。結果……”
說著,尾音像溺入記憶之淵。
卞琳被這份沉重感染,不急于催促,暗自猜測著可能的情形。
隔一會,黃迅長嘆一口氣,從西服套裝的兜里掏出手機,戳了幾下屏幕,將手機遞給卞琳。
“這是當時的家訪視頻,您看一下。”
手機屏幕亮著,幾條人影浮于鄉間小道,灰色三角橫在正中。
卞琳正要去點,余光瞥到梁穎穎隱約挪了挪身子。
她抬起手,朝梁穎穎晃了下手機。
“你要看嗎?”
梁穎穎卻像被蟲子蟄了,連連搖頭擺手。
卞琳眼中閃過訝異,又重回手機,指尖點下播放鍵。聲畫齊動。
通過攝錄專員采訪式的工作記錄,卞琳了解到,這次走訪對象是一個品學兼優的初中女生。家中有爺爺奶奶,父母帶著弟弟在城里務工。
與黃迅同行的,有她基金會的三名工作人員、咨詢公司二人,還有學校的一位李老師。
李老師一邊引路,一邊介紹。
“高小菊進來后,年年第一,按成績肯定能考縣重點。但她奶奶說,明年初三畢業,就要送出去打工。小姑娘想上學,天天愁眉苦臉,成績硬是半點沒影響……唉,希望能幫上她。”
眾人聞言,默默加快腳步。
很快,一行人停在一戶石頭堆砌的院墻外。李老師叫門,院門開啟。白發斑駁的老太探出半個頭,視線掃過眾人,停在李老師身上,并不吱聲,神情戒備。
李老師說明來意,一一介紹眾人,點到名的人紛紛問好。
院門被甩開一人寬縫隙,眾人魚貫而入,老太嘎聲嚷道:
“高小菊,找你。”
卞琳的視線也跟著鏡頭進了小院。
進門正對一棟一層半的土樓,磚瓦陳舊,每一片都像從鍋爐里掏出的灰燼。門廊外,窗角下,一個同樣灰撲撲的老頭,豎著一桿竹筒,抵在地上抽旱煙。對眾人的招呼,咳了兩聲當作回應。
眾人不尷不尬地立在院子當中的石板路上。
鏡頭一轉,掃向院子左側。一棟白色三層小樓映入畫面,墻身貼著白瓷磚,在陽光下反射著簇新的光。
老太又嚷了一嗓,一條身影甩著小辮,從黑洞洞的正屋里奔出。
小姑娘邊跑邊解釋,她在寫作業。看清來人后,她縮在李老師身旁,臉蛋紅撲撲,怯意的眼中閃著隱秘的雀躍。
李老師告訴女孩,這些海州來的領導,會資助她上高中、讀大學,一直到她不想念書為止。
高小菊漾開喜色,旋即斂起,只拿眼瞅著她奶奶。
她奶奶尚未開口,一絲細微咳嗽撕裂屏幕,女孩臉色變得煞白。老太巴掌一揮,女孩被摜在地上,粗嘎的聲音咒罵著聽不清的方言。
場面亂作一團。
李老師加入勸架,眾人越發不尷不尬。
鏡頭歪向一旁。白色瓷磚樓門窗緊閉。像無數不明緣由,卻從不向高小菊們敞開的大門。
鏡頭黑了。
再亮時,黃迅的團隊行進在鄉間小道。
“這女孩不能幫。”
黃迅說完,眾人義憤填膺,紛紛附和。
“是啊,不幫還好,資助了,說不定不到上大學孩子就給打死。”
“可不是,當著客人,就下那狠手!”
卞琳心口沉甸甸,她默不作聲,將手機遞還。
盡管理解黃迅的選擇,仍不免揪心視頻中女孩的命運。
梁穎穎幽幽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