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會是瞎了吧?上個月打視頻中途,他突然摸了副眼鏡戴上;今天,大晚上的,又莫名其妙架著副墨鏡。
不無惡意的猜測,莫名緩解了在看到卞聞名那一瞬,涌上卞琳心頭的不適。
可惜,對方朝她揮了揮手。顯然也看見了她。
機場的各色人流車流,川流不息,在他身周辟出一座孤島。燈光、聲響、動態(tài)瞬息萬變,唯獨他傲然屹立,一動不動。仿佛他既是世界的中心,又置身于喧鬧之外。
一剎那間,卞琳想退回機艙,讓這架飛機載著她,原路返航。
可是,她貌似,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環(huán)顧四周,身后的空乘、地面的機長、身旁的陳俊,幾個人共用一張臉。
清一色職業(yè)化的笑容,對她投來鼓舞的目光。
卞琳別無選擇,只能走下舷梯,一步一步,被潮水簇?fù)碇瑹o可避免地走向那個身影。
越是走近,越是懷疑,她是不是和這個世界不熟。
卞聞名注意到卞琳向他走來。抬起手,想把墨鏡取下,好將女兒看清楚。
碰到鏡框時,想了想,又垂了下來,不無懊惱地握成拳。只隔著鏡片打量女兒。
他的小女孩長大了,也長高了。
身材頎長苗條,套著一身白色短袖、藍(lán)色長褲的校服。樣式再簡單,也難掩聘婷婀娜。
一頭蓬松的天然羊毛卷發(fā),隨意披散,行動間浪潮般飄逸滾動。巴掌大的鵝蛋臉上,嵌著兩只清澈到清淡的杏眸,眼睛上覆蓋著一層濃密睫毛,眼簾低垂,向內(nèi)映出一圈淡淡的陰影。臉頰白里透粉,恰似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芍。除了秀挺的俏鼻,臉蛋沒太多起伏,但輪廓分明。
彰顯蓬勃生命力的卷發(fā),與秀氣清淡的臉蛋,形成鮮明的反差,流露著難以描繪的絕代風(fēng)華,令人見之忘俗。
所有電影導(dǎo)演見到她,都會爭相邀請。出演他們電影里的初戀女神,好為那些空洞浮夸的愛情故事增添信服力。
令卞聞名頭疼的是,這位初戀女神,似乎對他怨念深重——小臉繃緊,格外顯得倔強。
及至卞聞名身前一米處,卞琳站定。
垂著頭,穿著一雙白球鞋的腳,在水泥地坪上蹭來蹭去,踢著不存在的小石子。
她惱得緊。原先想好,把他當(dāng)房東,自己來借宿。
面對面才發(fā)現(xiàn),她比她想象的還要記仇。
算起來,已經(jīng)有六年多,她只稱呼他“喂”。
他沒有資格。沒有當(dāng)她爸爸的資格。
卞聞名笑了笑,總要有人邁出第一步。而現(xiàn)在,時機到了。
于是,他頰邊那道狹窄的酒窩,在眼前一閃而過,卞琳就跌進他懷里。
耳畔灼熱的氣息、鼻尖天然織物清雅的味道、還有那句——
“寶貝,你來爸爸身邊了,終于!”
卞琳喉頭一酸,無法呼吸,像魚在擱淺。
這一刻,她忽然共情了《漁夫的故事》中,被所羅門王封印在瓶中的魔鬼。解救來得太晚,變成一種折磨。只不過漁夫是無辜的,因為他對魔鬼沒有義務(wù);而卞聞名卻對她負(fù)有不可推卸的責(zé)任。
太晚了……
不止她不想要,她的自尊心也不允許她要了。
她突然掙扎起來,雙手撐在卞聞名胸前,用力推開他。
她踉蹌著退后,右手揚起,一記清脆的巴掌,拍在卞聞名臉上。
一時間,空氣凝固。
身后,有人倒抽了一口氣。
她看著自己的手掌,呆若木雞。
倒不是后悔打到卞聞名。只是忍不住想,她的借宿機會可能泡湯,下一步該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