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連都能感覺到的“異樣”熱情，虞晚桐又怎會無知無覺呢？

她對秦瀟竹的感覺很矛盾。

一方面，秦瀟竹真的是個很好的室友甚至可以是很好的朋友，她性子溫和細(xì)心，為人做事都謙遜禮貌，總是在不動聲色地照顧和體貼其他人的感受，并提供恰到好處的關(guān)懷，各方面都沒得挑。

另一方面，秦瀟竹對虞崢嶸的熱情和興趣幾乎不假掩飾，溫連或許不知道她這種熱情從何而起，但虞晚桐不會不知道。

如果她只是虞崢嶸的妹妹，她或許會對這樣的“未來嫂嫂”樂見其成，但她不只是虞崢嶸的妹妹。

她清楚地知道這不是秦瀟竹的錯，而是她和哥哥的問題。

這讓她無法像對待安娜那樣冷淡而鋒利，卻也無法像對溫連、洛璦那樣，真正發(fā)自內(nèi)心地友善。

道德和欲望在打架，不愿遷怒無辜之人的教養(yǎng)和試圖驅(qū)逐所有靠近哥哥之人的占有欲在來回拉扯，這讓虞晚桐每次面對秦瀟竹，或者僅僅只是面對秦瀟竹的消息而非本人時，情緒都有一種近乎撕裂的解離。

她一邊用柔軟親和的表情和語氣去回答她，一邊又秦瀟竹提到虞崢嶸時，在心里一遍遍地咀嚼、吞咽那些壓抑不住的復(fù)雜情緒。

偏偏秦瀟竹提到虞崢嶸的頻率還不低。

因此虞晚桐只好越發(fā)小心的規(guī)避提到虞崢嶸，避免陷入那種聽著情敵談?wù)撟约旱膼廴耍约哼€得被迫跟著喝彩捧哏的痛苦煎熬。

這也是為什么她剛才只說“輔導(dǎo)員”而不說哥哥，在難以避開的帶飯人選的描述上也用“有人”模糊指代。

這是她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謙讓和友情維系了。

虞晚桐關(guān)掉群聊界面，忽然就覺得有點(diǎn)疲憊，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

這一個月她和虞崢嶸見得比以往任何一個月都多，甚至超越了過去幾年的總和，而她和哥哥之間的距離也比之前更近，從彼此有些陌生，對各自的生活一知半解，全靠床上那點(diǎn)激情來催發(fā)交流的疏離狀態(tài)，變成了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能知道彼此在想什么的默契伴侶。

默契增加了，共同話題增加了，關(guān)于未來的愿景逐步遞進(jìn)了，但愛好像沒有。

在秩序森嚴(yán)的軍訓(xùn)，在無數(shù)雙眼睛的緊盯之下，那些她曾經(jīng)想過卻毫不猶豫拋在腦后的世俗倫理，道德禁錮，被一遍又一遍地涂抹在她身上。每一聲對他們兄妹感情的贊嘆，都像是一句對他們禁忌愛情的諷刺——

明明你們可以在陽光下做一對世界上最為人贊嘆的兄妹，擁有各自光明燦爛的人生，卻要死死糾纏在一起，在見不得光的角落掙扎求生，直到最后墜入深淵。

而直到此刻，虞晚桐才無比清晰地意識到，深淵并不是一道邊界，而是一雙眼睛。

在你看到它的那一刻，它的瞳孔里就已經(jīng)倒映出了那個注定不完滿的結(jié)局。虞崢嶸睜著眼睛走進(jìn)了那個月光照不亮的寒夜，她閉著眼睛闖入了她未曾看清的猛烈風(fēng)雪，但除了繼續(xù)緊緊相擁，互相汲取僅有的一點(diǎn)溫度，他們別無選擇。

風(fēng)雪中迷途的旅人還可以向路人求救，而他們只是兩匹在雪夜中迷路的孤狼，不僅無法得到救助，反而要避開所有的車轍和光亮，避免面對那柄不知何時會被架起的獵槍。

砰。

俄羅斯輪盤賭游戲早已落幕。

彼此的真心擊碎胸膛，血肉相互舔舐，骨骼彼此支撐，于瀕死的喘息中扭曲著愈合。

可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都失去了手里的槍。

虞晚桐曾經(jīng)以為自己會贏，她也一直以為自己是贏了的那個，但當(dāng)她踏上哥哥走過的路，她才發(fā)現(xiàn)，哥哥害怕的從來不是他贏不了——

而是怕她跟著他一起輸。

虞崢嶸拎著早餐回醫(yī)務(wù)室的時候，剛揭開床簾，就看見妹妹紅著眼圈盯著他，一言不發(fā)，既不打招呼也不說話，就用那種透著一種詭異既視感的目光盯著他。

他一下沒能想起來這種詭異的既視感從何而來，但他的右眼皮卻先跳了跳，一種不太美妙的直覺預(yù)感比思緒先一步降臨。他按捺下那點(diǎn)不對勁，朝虞晚桐舉了舉手中的塑料袋。

“包子，茶葉蛋，還有你要的豆?jié){。”

虞晚桐剛接過包子，就聽見虞崢嶸道：“包子有點(diǎn)燙，你小心點(diǎn)。”

她蜷了蜷指尖沒說話，包子的確有點(diǎn)燙，正好她現(xiàn)在也不太有胃口，于是她便將包子放到一邊，打算等會兒再吃。

虞崢嶸原本正在剝茶葉蛋，看到她的動作，手指頓了頓，眉心蹙了起來。

不對勁。

虞晚桐從來不是怕包子燙的那種人，她的確細(xì)皮嫩肉，碰不得太燙的東西，但她素來就喜歡熱騰騰的食物，面對剛出爐的熱包子也不過是左手騰右手，一邊“斯哈”著吹手指，一邊小口小口地咬包子，瞇著眼享受那股熱氣騰騰的“鍋氣”。

但現(xiàn)在，面對熱包子，還是他從食堂外帶過來，沒那么熱的包子，虞晚桐不僅沒吃，甚至都不曾多問他一句，直接就將包子放在了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