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晚桐是軍訓第三天結束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自己被針對的。
這兩天的訓練安排是一致的,都是上午練軍姿,下午練轉體,和大多數學員一樣,虞晚桐每天的那點精力,基本都用在訓練上了,一解散恨不得馬上滾回宿舍癱著,就連晚間解散時看哥哥訓教官的力氣都沒了,哪里還有功夫思考自己是不是被針對了。
但等軍姿學習這一環節告一段落,大家在從教官眼皮子底下偷來的有限八卦時間里一整合,發現虞晚桐被“挑刺”的比率特別大,無論是次數還是頻率,都居高不下,遠遠高于同水平甚至表現更差的學員。
而且每次挑刺的都是女排長,這讓其他女學員心中很難不浮現一點陰暗的想法——教官該不會是因為虞晚桐長得太好看才格外挑剔吧?
虞晚桐心里覺得倒不至于是因為這么膚淺的理由。
從高考后隨訪開始直到她被軍醫大錄取來報道,這一路上可謂是被網友盯著“眾望所歸”地來到這里。教官們雖然平日忙碌,但也不可能不看手機,再加上有虞崢嶸這么個優秀的親哥在前,期待越高,要求也越高,教官們很難不對她格外嚴格些。
而她頭頂上這一眾教官中,營長是虞崢嶸就不說了,許平宇和陸青也都是“自己人”,挑刺重擔可不就落在排長頭上了嗎?
排長本人或許也是這么想的,因而她將自己對虞晚桐格外嚴格的知道作風繼續貫徹了下去,從第2天的基礎訓練開始一直挑到6天的綜合訓練,看樣子恐怕還有繼續一直挑下去的意思。
虞晚桐理解歸理解,但一直被針對,換誰都不高興,尤其是軍訓本身對她來說并不是一場游刃有余的輕松游戲,而是一場需要全力以赴的艱難考核,在這種情況下,“閱卷老師”的不公正,本就是一種無形的壓力,是給她本就緊繃的神經上砸下的又一塊巨石。
她有好幾次對著和哥哥的聊天框,想要說一說這個事情,和哥哥求證自己的感覺,但又擔心哥哥因為這件事去給她出頭,反而造成不好的影響,或者變本加厲的針對。
這樣猶豫幾下,文字在對話框里打了刪,刪了打,想再好好說話時就只剩下一點點時間,只夠倉促地發一個“晚安”、“明天見”或者“我想你。”
然后等到第二天又是一番同樣的糾結和錯過。
巨石落下的時候從來不是無聲的,學員們能隱隱看出排長對虞晚桐的針對,同為教官的許平宇不會看不出來,但他并沒有主動向虞崢嶸匯報的意思。
一來他作為下屬不好挑剔和議論直屬上司,違反紀律,二來無論是虞崢嶸本人都沒有覺得對方在針對,他不必多此一舉。
許平宇知道自己在找借口,他完全可以私下回了宿舍去說這件事,以虞崢嶸和他的關系,和虞崢嶸對他的“特意安排”,他不會見不到人。
而虞崢嶸都不在意,更是一個偽命題。虞崢嶸作為三營營長,不可能一直守著虞晚桐所在的這個隊,這個排,哪能每次就都這么巧看到排長指導虞晚桐?偶爾看到一次,也不會和針對聯系起來。
許平宇承認他就是故意利用這一點,就是故意不想去和虞崢嶸說“虞晚桐可能受到針對”這件事。
軍訓開始到現在,從鉆空子親手給虞晚桐剪發,到虞晚桐噎飯給她打湯,再到怕虞晚桐早飯吃不好特地讓炊事員幫著留包子……別人看到的是虞崢嶸和虞晚桐手足情深,在基本規則允準的框架下為妹妹遮風避雨,適度關懷,而許平宇看到的卻是虞崢嶸一次又一次為虞晚桐違背規則,破開界線,即便是擦邊球,那終究也是虞崢嶸自己主動激發的偏離軌道的球。
他從沒見過這樣的虞崢嶸,一次也沒有。所以當他第一次看到這明晃晃的例外時,他不覺得浪漫,只覺得心寒。
他清楚地知道,從親眼見證的那一刻起,他心中的有些事就永遠回不到過去的樣子了——就比如對虞崢嶸的信任。
倘若放在以前,在第一次發現苗頭的時候,許平宇就會直接報給虞崢嶸,虞崢嶸知道后怎么想、怎么做,那是虞崢嶸的事情,而他素來相信虞崢嶸有處理好這種事情的能力。
而此刻,這種信任崩塌了。
就像一場洋洋灑灑的大雪,崩塌得徹底,也覆蓋得徹底,空白得讓人近乎茫然。
而他不知道虞崢嶸為了虞晚桐,會在上面留下什么樣的腳印,或者干脆一腳陷進冰窟里。
無法預測,無法估計,自然也就無法再全然信任。
許平宇依然還記得自己剛來隊里時,因為對環境陌生,也因為虞崢嶸這個“偶像”近在眼前,總是跟著虞崢嶸,他說什么就做什么,他怎么建議就怎么采納。
那時陸青笑過他活像虞崢嶸的“小尾巴”,他是怎么說的?好像是“聽隊長的話不會錯的”“隊長不會害我的”之類的話。
那時的他說得真心實意,而此時的許平宇也不曾后悔自己從前的依賴傾慕,此時的他雖無法再以虞崢嶸為榜樣,但卻可以引以為戒。
以前虞崢嶸為他引路向前,現在就由他來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