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車子平穩地減速。
任佑箐臉上的那點極淡的笑意,如同出現時一樣,迅速消散了,她重新恢復了那副平靜無波的表情,目光從任佐蔭臉上移開,落在了車窗外璀璨的燈火上。
她微微動了動被任佐蔭緊緊攥住的手腕。
——可以,放開了么?
任佐蔭沒有立刻松開,她執拗地,帶著最后一絲瘋狂的期待,盯著任佑箐,女人再次轉回頭,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容不得半點假。
“——普通姐妹。”
她清晰而平淡地說出了這四個字,不再看任佐蔭瞬間失血,幾乎要碎裂開的表情,用另一只手,輕輕地,掰開了任佐蔭緊攥著她手腕的手指,那人的手腕上,已經留下了清晰泛紅的指痕,在蒼白的皮膚上,觸目驚心。
“下車。”
她整理了一下被弄皺的袖口,語氣恢復了慣常的,送客般的溫和禮貌,推開車門,率先走了出去,將冰冷的夜風留在了身后。
普通姐妹。
她緩緩地,慢慢地,收回了手,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真是個蹩腳的,演完了最激烈戲碼卻只換來觀眾一句“無聊”評價的,可悲的小丑。
好惱火。
車門被人從外面拉開,她整理了一下披肩,挺直背脊,像任何一個前來赴宴的,體面的客人一樣,姿態優雅地,走下了車。
……
派對地點在一艘豪華游輪上,船體燈火通明,倒映在黑沉沉的水面上,碎成一片跳躍的金色光斑,與遠處城市的璀璨夜景交相輝映。晚風帶著江水的濕冷氣息吹來,稍稍驅散了任佐蔭心頭那股郁結的憤慨。
她跟著任佑箐,在入口處遞出燙金的邀請函,面上她要笑,可私下里目光卻死死的釘在了前方任佑箐挺直而單薄的背影上,牙根咬得發緊,鐵銹般的腥甜在口中散開。她盯著那截被自己攥出紅痕的手腕。
走進船艙,溫暖馥郁的空氣混合著香檳,香水,食物的氣息撲面而來。衣著光鮮的男女叁兩成群,低聲談笑,一派上流社會特有的,精致而疏離的熱鬧。
請來的樂手正在彈奏著舒緩的爵士樂。
可是她的全部感官,只鎖定在身旁那個平靜得令人發指的身影上。
就在這時,一個略帶驚訝,卻又足夠清晰的熟悉女聲,從大廳一側相對安靜的角落傳來。
“任老師?”
她一怔,循聲望去。只見不遠處靠窗的沙發上,一個穿著藍色絲絨長裙的女人站了起來,正含笑看著她。
是戴鋮溟。
她恢復了在學校里那種知性溫婉的氣質,任佐蔭沒想到會在這里遇見她,她似乎也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恢復了從容,端著香檳杯,朝她走了過來。
“戴教授,”
她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卻下意識地,飛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任佑箐。
她自然也注意到了戴鋮溟,但只是目光平靜地落在走來的女人身上,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在那雙平靜的琥珀色眼眸深處,都只是掠過一絲極淡的,了然的微光。她微微側身,對著任佐蔭,用那種慣常的平淡的語調,清晰地說道。
“戴教授居然也在。”
她停頓了半秒,重新將視線落回任佐蔭臉上。
“看起來,” 任佑箐的聲音很輕,只有她們兩人能聽清,語氣里甚至帶著若有若無的,嘆息般的遺憾,“你和我獨處的時候,比和她在一起時,要不爽得多。”
她微微偏了偏頭,發絲滑過蒼白的臉頰,
淡淡的看著任佐蔭的臉。
“真是令人難過。我這個做妹妹的,就這么不惹你喜愛嗎?”
哈?
你給過我喜愛你的機會嗎?
我給你喜愛的時候,你不領情。
是啊,我不爽,你不惹喜愛。而和戴鋮溟那就要開心了,就要喜上眉梢了。你用這么輕描淡寫的方式,揭穿我面對你時那份無法掩飾的,混合著恨,怕,不甘與占有的扭曲情感,并將這種扭曲,歸咎于我的“不喜愛”。
她又一次把問題丟給她了。
是我自己咎由自取么?
所有的偽裝,所有的試圖維持的體面,在這一刻,被她這句平靜的,仿佛只是陳述客觀事實的話語,徹底擊得粉碎。
怒火,委屈,羞恥,恐慌。
情緒的洪流轟然沖垮了理智的堤壩,她甚至沒等戴鋮溟走近,沒等她開口寒暄,就在戴鋮溟距離她們還有幾步之遙,臉上帶著溫和笑意,正要開口說些什么的瞬間——
任佐蔭猛地伸出手,不再一次,用比在車上時更大的力氣狠狠攥住了任佑箐的小臂,五指緩而慢收緊。
她微微傾身,將臉貼近任佑箐的耳畔,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從齒縫里擠出來的聲音,咬牙低語:
“對,就是這樣。”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任佑箐近在咫尺的,平靜無波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