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了叁十歲之后器官開始衰竭,最后死去,普遍認為在年歲漸長之后,死亡的風險增大,但事實上,人隨時都會死。
該哭的人已經哭干了眼淚,不會哭的人死性不改。
任肖總覺得自己比別人更容易死。她憂心自己隨時都會被意外帶走生命,留下一地狼藉,所以在短暫的人生里她都努力地把所有事情做到好,很好,更好,苛刻到在我的眼里看來這個對誰都溫柔的女人唯獨對自己是自私,是狠毒的。她把自己當仇人,一旦什么不如意,做不到滿意,就要懲罰自己。
她時刻擔心著自己會死,卻也時刻想著替別人去死。
人可以無私宏大,心胸寬廣到這樣一種地步,我不曾見過。
她愛這個世間的人,愛到如果能夠犧牲自己換來他人的好,在所不惜,在她的心里好像自己不能有一絲一毫的利益,不能有一絲一毫的私心,好似如果能夠損己利人,就必須這么做下去,直到自己終于流干了淚,流干了血,而許顏珍和任肖不一樣,她是個單純,天真的人,仿佛是一個涉事不夠深的孩子,一個從小受著良好的教育,但是從未接觸過那些黑暗深處的人。
人性的黑暗離她太遠,太遠。
我早該想到任城這樣一個看似靦腆溫和有禮,卻令我總是感覺說不上詭異的男人,不會喜歡這樣一個思想的深度在他的心里,遠遠配不上他的女人。我也從未發現那些相處之時看似可以當作愛情中寵溺甜蜜的眼神,微笑,不過是對于獵物勢在必得的掌控和高高在上的傲慢。
許顏珍后來誕下了一個女兒,任城為她取名任佐蔭,這個女孩從小就顯得不那么乖巧,那時候任城還不至于成為現在一個固步自封的瘋子,我也曾有幸探望過這個孩子——她當然長得該像任肖,因為她是許顏珍和任城的孩子。那時候任肖在我們的視角里仍舊是下落不明,我們都不知道她為什么離去。這之所以會被認為是正常的,我們沒有去干涉的原因,是因為任肖常常會找一段日子,沒有人打擾的日子,一個人去散心,拋棄她有的一切。
我們自然而然認為她這次的離去不過是久了一些。
大概只有任城自己知道她離去的原因,而我也不信他沒有去尋找她,在她失蹤直到我私下派人打撈起她的尸骨那一段間隔的日子里,我不信他想找到他姐姐的懇切和瘋狂要比我少,我自然也不信任肖的死竟是我第一個發現。當然我之所以有罪的,是因為我們都太理所應當,我們不知道任肖背負的東西早就沉重不堪,也不知道任城的所作所為,其實是一個讓她離開這個世界的可愛的,契機。正因為理所當然,所以我錯過了一個最好的日子,去找到她留給這個世界的遺物。
我們都會自欺欺人。因為我欺騙自己說任肖這么一個溫柔的人,肯定會在死前知曉那愛慕著自己的弟弟要大婚的女人,是自己的摯友,她肯定知道他不愛她,知道他別有所圖,所以一定會阻止什么,一定要留下什么。我沒有找到,我沒有阻止,我情有可原,也或許任城也是個喜歡自欺欺人的男人,也許他早就猜到了他姐姐的死,不過他不能承認,他不能相信自己最愛的姐姐會為了離開他不惜付出他珍視遠超于她的生命,所以不能有一切實物的證據,他必須沉默著,假裝不在意的,營造一個美夢,永遠不要醒來。
也或許真正的自欺欺人是任肖早就厭煩了這一切——一個令人厭惡的惡心的傳播亂倫病毒的瘋子弟弟,一個天真的傻的可憐的小白花摯友,還有一個以冷漠逃避一切的妹妹。
早就厭煩了。
毀掉吧。她死之前,也可能不是在后悔自己沒做好的一切,而是后悔自己做好的一切,因為任家這個冷酷無情的家族只會生下自私的血脈,應該讓他們從根里爛掉,盡管任肖知道自己也是爛掉的——她是爛好人嗎,以那種近乎傲慢的高尚俯瞰一切,她在心里審判他們,她們,亦或祂們的殘缺。
要假惺惺的加以幫助,看她們就如同揠苗助長的苗一般光鮮亮麗,其實不過是外強中干,自以為是很厲害了,然后在他們被打倒的時候要俯下身,將臉湊近大地,讓那些淚水從眼尾燒灼著滑落,最后落在地上。
多悲憫。
任伊寫不出這樣的話——
因為這是任肖,她在自己的遺書里寫下的。
我疑心這不是她的第一版遺書,疑心這或許被任城調換過,不過我思來想去,覺得對于一個如同擁護他的神明一般虔誠狂熱的信徒,是萬萬不會寫出這種東西來詆毀的?;蛟S我也該把這這些東西給任城看看……不過…算了,我還是不要和他扯上任何關系吧。
任佐蔭是不同于任城的孩子,她和任家的孩子不一樣。
如果按任城的話來說,就是許顏珍的基因不夠純粹。行文至此,我需為我自己辯解一二,我同任城不一樣,我也同任肖不一樣,因為我不夠聰明,也不同他們一起生活。這雖然有撇清責任的干系,額……這就是在撇清責任,因為我的話在這個詭譎的滿嘴謊話的家族,大概認為也是不可信的吧。
我的基因或許也不太純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