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喜歡正反兩面的人們辯證地看待一切了,任佑箐成為了神一樣的人物——你說一個心智尚未成熟的孩童竟然知道吃糖會蛀牙。真是令人驚嘆。
可是她的本質和那些天真的孩子們的區別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
我怎么會知道呢。
要變成一塊拒絕融化的糖,堅硬,冰冷,帶著鋒利的棱角,等待有人不怕劃傷手,來含進嘴里,用體溫和唾液,慢慢化開,嘗到里面那點或許早已變質,卻依舊頑固的,最初的甜么?
人天生愛吃糖。
愛那種瞬間充盈口腔,直沖顱頂的,虛假的圓滿感。愛那種能暫時欺騙大腦、讓人忘記所有匱乏與痛苦的,甜蜜的謊言。愛到明知是毒,是餌,是裹著糖衣的緩慢腐蝕,指尖還是會顫抖著,伸出去的甜。
……
小的時候她故意作弊,再到后來——她什么都做得出,就算傷害自己也在所不惜。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一個正渴求著她的姐姐的妹妹說出“我殺人了”,會不會是另一罐被摔碎的蜜?
這是最黑暗的告白,為的,只是換她一個驚駭的回眸。
融化了。
甜的。甜的。
如果連“兇手”的身份都可能是一場表演,那任佑箐還剩下什么真實?一個層層包裹的謎,內核或許只是顆過早熟透又過早腐爛的果實,沉甸甸地墜著,等人摘,又怕人摘。
因為是甜的,是甜的。
是亞當的蘋果——她誘惑她品嘗,誘惑她一同墜入這充滿真相與謊言的園子,果肉是謊言,但滋味里的痛與醒,是罌粟,沒人能抵抗。
沒人能。
【你應該多愛愛我,多看看我。】
剝開所有扭曲的外殼,內核只是這句簡單到可憐的話,如果恨是錯的,如果連恨的基石都是對方精心鋪設的幻象,那她這些年的掙扎算什么?啊,只是一場自導自演的苦情戲,唯一的觀眾還是那個她最想逃離的導演。
在這種爛俗的劇情里她們撕破臉,見了血,說了最毒的話,做了最糟的事,扮演那個卑微可憐求愛者的任佑箐沒有追來,也沒有信息,沒有電話,她們之間從未有過的“靜默”。
她退到安全距離外,陰毒地看著她的一切。
真卑微,真可憐。
她們拉扯著,向前走,也向后看。
互相不放過——
可是任佐蔭偶爾間覺得她討厭鋼琴不至于到那種刻骨銘心的地步,就像任佑箐在她的人生中是狂風驟雨,是籠罩半生的陰霾。可是她縱容了,喜歡了,習慣了,以至于當放晴了她就要不習慣那些潮濕氣息消散的日子,在窗外感受溫暖陽光的日子。
她不喜歡鋼琴,因為鋼琴無聊。
要演給自己看,她告訴她承載不了愛,也寄托不了愛,所以唯有恨是發泄情緒的唯一途徑,可恨的無奈的將能說的,不能說的全部囫圇吞棗地下咽,任由它們在胃里發酵,最后膨脹,讓她不得不不體面的把它們一口氣吐出來。
她不喜歡鋼琴,可是跟任佑箐沒有關系。
她指尖流過的肖邦比她呼吸過的空氣更早熟稔,可是她為了見她,用拙劣的借口,此刻想來卻像孩子踮腳遞出一朵揉皺的花——你看,我有理由靠近你了,正當的,付費的,你可以隨時拒絕的。
在姐姐面前,我的自尊,我的肉體,我的名譽,我的一切都是可以拋棄的。
可是為什么。
為什么要說我傲慢自大,說我高度功利,說我冷酷算計,說我沒有道德約束,說我不擇手段,說我缺乏同理心,說我傲慢無比呢?
我只不過是在打碎那罐蜂蜜之后給出了一個離我們,你們,她們,都太遠太遠的理由——我們要蛀牙,我們要腐爛,所以我們不能甜,不能甘,我們要恨,不能愛。
……
任佐蔭閉上眼。
她想起任佑箐最后看她那一眼。
平靜的,溫柔的,淡漠的,沒有指責,沒有邀功,沒有算計,就像一口深井,她扔下所有石塊,卻聽不到回聲,只看見自己的臉扭曲地映在水面。
恨意已經消散的干干凈凈了,露出底下更復雜的東西,那里有凍土,有軟泥,有多年糾纏長出的畸形根系,還有此刻正在滲出的,讓她無比陌生又熟悉的,在過去近十年交匯的歲月中她從未停歇的——憐惜。
憐惜是愛的近親,是危險的溫床。
她們之間早該只剩恨和恐懼,干凈利落,像刀切開的斷面,可她切不開,因為血肉早就長在了一起,恨是連接,愛也是,痛更是,每一次試圖分離,都撕扯出更大的傷口,流出更多的共同記憶。
她終于動了動僵硬的手指,輕輕按下一個中央c。
……
幾天后,深夜。大橋中段,人行道旁。
任佑箐倚著冰涼的鐵質欄桿,看著腳下黑沉沉的江水。冬夜的風從江面橫刮過來,帶著濕冷的寒意,穿透她身上那件不算太厚的米白色長款大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