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們在收緊、在呼吸、在注入冰冷的東西。我感覺自己越發變得不像自己,有好多好多蟲子在身上爬,我好癢。我討厭蟲子,好惡心。我只能更瘋狂,做出那些徒勞無功的掙扎,直到力竭,最后只剩下破碎的嗚咽。我不能試圖用僅能活動的頭部撞擊固定裝置,或用牙齒撕咬什么時,他們會用特制的頭盔和口銜對我進行額外約束,有時配合局部麻醉,讓我連自我傷害的疼痛都感受不到,他們徹底剝奪我最后一點對身體和痛苦的掌控。”
【ect簡要記錄】:(模糊不清)我們…對象表現出……(模糊不清)……
檔案中關于電休克療法這一塊的細節被刻意模糊或轉移,但任佑箐還是能從零星的提及和后續觀察記錄中拼湊出大概。
【治療后短期記憶缺失,定向障礙,表情淡漠,頭痛惡心。】
電流通過大腦后,任佐蔭的眼神會變得更加空洞,迷茫,連那些折磨她的幻覺和恐懼都暫時被攪碎成一片空白,只剩下更原始的困惑與疲憊。
她一頁頁地翻看,一條條地閱讀并想象。
太可悲了。
這是什么樣的情緒,是憐惜嗎?是作為一個“妹妹”對自己可憐“姐姐”的非人待遇而留下的那種“憐惜”。她嘗試理解著,而任佐蔭哭泣的面容如同太過濕潤的水彩,色彩與輪廓開始溶解,流淌——五年前,那個最后見面的夜晚。
那句原本應該潔白的骨骼表面,呈現出那些令人不適的。如同舊象牙或劣質紙張的暗啞黃色,那是非自然的快速氧化留下的污跡,其上致密的表面布滿了細密交錯的裂痕,像干涸河床的龜裂,深深嵌入骨體。
可是為什么卻又在顱骨眼窩深處,違反一切物質規律地,持續涌出淚水呢?它們沿著顴骨流下,在發黃的骨面上留下蜿蜒濕痕。
那些本應無序的手部骨骼,以一種完全違反關節構造與肌腱牽引原理的方式,開始緩慢地自我調整,聚攏。指骨翻轉,腕骨旋轉,掌骨拼合。
寂靜無聲。
可是她在哭。
可是她在哭。
可是她在哭。
一只完整的,僅由骨骼構成的手掌成型,指骨張開,做出一個竭力抓握的動作。碎裂的脊柱骨塊開始升騰,一塊接一塊地,以絕對精準的順序,拼接回本應屬于它們的位置,而后又無中生有地涌出暗紅色的,尚未完全成型的肉質組織。
最原始的血肉像黏菌般爬上骨頭,強行將它們粘連,包裹。
空虛的,經歷了太久時光蹉跎的顱骨被血肉與脊柱拼接,只在鏈接出擁有那些突兀的血色,仿佛一塊大號的創口貼。
她看見了。任佑箐看見了。
在那新生的,尚且搏動著的,不合常理的血肉之上,在脖子上,一個印記清晰無比。
一個人類的齒痕。任佑箐的齒痕。
顏色并非新鮮傷口的鮮紅,近乎褐黑色,血液早已干涸凝固,與周圍怪異新生,顏色尚顯淺淡的肌肉組織形成刺目的對比。
啊。
她知道了。任佑箐知道了。
她體味到那日在任佐蔭干澀的語句之下飽含著的那些難以言說,濃稠地將她包裹住,最后侵入心,向僅有幾種貧瘠情感的旱地滴下新的水源,填充那早已在多年的憤怒中察覺無可奈何的心。
……
任佑箐失去了表情。
她看完了最后一頁。關于任佐蔭一年里的,非人治療的記錄,這一切終于暫時畫上了句號——以病情趨于穩定,且無需藥物維持作為收場。
任佑箐維持著端坐的姿勢,坐了很久。
最后她極其緩慢地伸出手,拉開了書桌最底層的一個抽屜,那里只放著一盒煙和一個打火機。
她抽出一支細長的香煙,叼在唇間,火苗竄起,照亮她毫無血色的臉和那雙平靜的琥珀色眼眸,辛辣的煙霧涌入肺部。
一口一口,沉默地抽著。
煙灰一點點變長,彎曲,顫巍巍地掛在煙蒂上,直到指尖傳來一陣清晰的、灼熱的刺痛,她才低下頭,看到燃燒殆盡的煙蒂已經燙到了她夾著煙的,細白的手指。
任佑箐這才像是被這微不足道的疼痛從一場漫長的夢境喚醒。她極輕地呼出一口氣,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堆檔案。
她將它們仔細地,按照原來的順序整理好,放回那個標著任佐蔭的加密檔案袋中。
接著,她從抽屜里,拿出了另一個同樣厚重,但看起來更舊一些的檔案袋。袋子上用同樣的字體標注著:
【許顏珍-a級】
她沒有立刻打開,只是用那只被燙傷的手,輕輕撫過檔案袋的表面,指尖在那名字上停留了片刻,她正想將那檔案袋上纏著的線繞開,就聽到有人在家里的某處尖叫起來。
……
書房位于走廊盡頭,厚重的木門虛掩著,泄出一線微弱的光。尖叫聲正是從那里傳來,此刻已化為一種斷續的仿佛被扼住喉嚨般的抽氣聲。
任佑箐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