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飛機上,氣氛凝固如冰。
頭等艙的座位寬敞,卻仿佛有無形的壁壘將兩人隔開,任佐蔭始終側頭望著舷窗外翻滾的云海,眼神空洞。
她,空無一物。
只要想起這個頓悟的,不對——不如說是一直不愿意面對的真相之后,她就覺得自己可笑,也可悲。
任佑箐也沒有強行搭話。
她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動作輕柔地將空乘送來的毛毯蓋在任佐蔭膝上,在她偶爾因干咳而輕微蹙眉時,默默將插好吸管的溫水遞到她手邊。她細致地幫她調整座椅靠背,收好她碰都不碰的餐食。
任佑箐是一位最有耐心的看守,看守著她最珍貴的,情緒不穩的藏品。
……
飛機降落在臨川機場,獨屬于南方的熟悉的濕冷空氣撲面而來,任佑箐自然地接過所有的行李,一手推著行李箱,另一只手虛扶著任佐蔭的肘部,引導她穿過人流,坐上早已等候的專車。
車子駛入市區,最終停在那棟熟悉的,氣派卻冰冷的宅邸前——
一個曾經或許有過溫情,如今卻只剩回憶枷鎖的地方。
任佑箐打開門,側身讓任佐蔭先進去。屋內一塵不染,一切都保持著她們離開時的模樣,任佐蔭站在玄關,沒有換鞋,只是很茫然地環顧著這個空曠,華麗,卻沒有溫度的空間。
五年過去,她第一次打量這里。
所有的家具都那么的冰冷,它們擁有很高的設計感或者是藝術價值,可是,可是,當她費盡心思回想她曾經在其上產生關聯的任何回憶,不過都是冰冷,疼痛,暴虐的。
她,空無一物。
任佐蔭曾經送過一個要好的女同學回家,臨門送到要走的時候,在那樣不算寬敞的老式居民樓里,她聞到燉排骨的時候蒸汽頂開那個小塞子發出的響聲,聞到各家各戶的飯香,聽到在那樣一個人潮洶涌的臨川市里她從未感受過的喧鬧家常。
她看到玄關處貼的兔子貼紙,從低到高。
上面寫著。
2005。2006……
2017。后面跟著1621。
她知道這是什么,目光長久的注視,門內好友的母親也看見了她,問她要不要留下來一起吃個晚飯。
任佐蔭點點頭又搖搖頭,然后她聽到好友打趣般跟門內的男人女人說,她說——今年還沒有量,她應是要更長高一些。
有人在笑。
有人在曉。
……
她看著任佑箐彎腰,熟練地將兩人的行李歸置好,動作從容不迫,最后一件行李放好,任佑箐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塵,轉身看向依舊僵立在原地的任佐蔭。
她很平靜,帶著探詢,仿佛在等待任佐蔭下一步的指示,等待她新一輪的爆發。
寂靜在偌大的客廳里蔓延,任佐蔭一遍又一遍掃視這一個諾大的別墅,從那些華貴的地毯再到角落那些仍舊沒有拆掉的監視器,最后,她抬起了自己的手,茫然的盯著自己的手。
良久,任佐蔭終于極其緩慢地,將目光聚焦在任佑箐臉上,沒有哭,也沒有鬧,也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灰敗。
她張了張嘴。
“任佑箐。”她頓了頓,目光一瞬不瞬地鎖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琥珀色眼眸,“…你放過我吧。”
她,空無一物。
任佐蔭盯著任佑箐的眼睛看的那長達兩分鐘的,如空窗期一般難以填補的虛無,像是自虐般警醒著她,從那樣一雙琥珀色的,清晰的像是明鏡般的眼睛里,倒映出來的那張臉,那張沒有表情的臉。
跟任佑箐,也太像。
這種感覺就好像是一個人很緩慢的被蠶食了在這個社會創造價值的資格乃至自我人格的占有權,有什么東西正在隱秘的侵蝕她的認知,她的一切。
任佐蔭已經幾乎分不清到底是任佑箐像她,還是她像任佑箐,只能跟錯覺一般一遍一遍地想著,連她的皮囊都空無一物似的仿照著任佑箐長。
任佑箐的臉上沒有任何變化,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任佐蔭,她等了很久,最后,只能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又低下頭,再不敢對視,濃密的長睫垂落,遮住了眼底最后一點微光。
任佐蔭抬起腳,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走向任佑箐,她在任佑箐面前站定,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又抬起手,指尖帶著微微的,無法抑制的顫抖,溫柔的,觸碰易碎品般,撫上了后者的臉頰。
順著任佑箐光滑的皮膚,緩緩地,留戀般地,從鬢角滑到下顎,任佑箐沒有動,任由她的指尖流連。
指尖在下巴處停著,最后向上輕輕一刮。
任佐蔭的手垂下,她再次深深地望進任佑箐的眼睛,仿佛要將這張臉,這雙眼睛,刻進靈魂深處,她向前一步,將自己的額頭,抵在了任佑箐清瘦的肩膀上。
任佐蔭沒有擁抱她,只是那樣靠著,聲音從肩窩處悶悶地傳來。
“任佑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