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里彌漫著現(xiàn)磨咖啡的醇香。
這里環(huán)境極靜,隱蔽性,也極好。
任佑箐先到,她選了一個最靠里的卡座,背對著入口,面前放著一杯幾乎未動的冰水。
額角那道已經(jīng)轉為淡粉色的新痂——
她并未刻意用劉海遮掩,讓莫停云看到,這也是必要的,她微微側頭看著窗外庭院里的一座假山,指尖隨意的地輕叩著桌面,等待局中人的到來。
很快,莫停云也準時出現(xiàn)。那人深灰色的西裝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卻掩不住眉宇間那抹沉淀下來的疲憊與疏離,他應該是剛剛下班。
男人在侍者的引導下走向卡座,看到任佑箐時,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眼神在她額角那抹刺眼的痕跡前停留了幾秒,隨后落座。
“任小姐。”
他頷首,聲音低沉,帶著慣有的克制。
“莫先生。”
任佑箐轉過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捕捉到他眼底那抹倦色。所以她沒有寒暄,直接伸手將一份薄薄的,沒有任何標識的文件夾推到他面前。
“您最近很累吧,家族的事那么多,您能者多勞,嗯,這是我送給您的一點小禮物。或許能緩解莫氏醫(yī)院目前…在醫(yī)療器械采購上的燃眉之急。”
“也能讓您,稍微緩緩。畢竟多勞,不一定多報,是吧?”
面前的男人臉色一僵。
他并沒有對外透露過醫(yī)院采購鏈出現(xiàn)的具體問題。莫停云抬眼看她,墨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清晰地露出了審視和警惕。
“任小姐的消息,很靈通。”
“只是恰好看得到一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任佑箐端起冰水,抿了一口,“就像我恰好看得到莫先生坐在這個位置上,似乎并不如外界想象的那般愜意。”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臉上,眼神過于平靜了,也太過洞悉,直直的穿透他精心維持的淡漠表象,抵達核心。
看穿他的疼痛,撕碎他的傷口。
一時之間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莫停云是個傲的,任佑箐知道,因為越傲所以馴服的時候的樂趣就越多,觀賞可悲的狗狗因為惱羞成怒撲咬上來的時候,好主人可是要親手試一試這牙口,利不利的。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回視著她,等待她的下文。
任佑箐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
她微微向前傾身:
“守著母親留下的基業(yè)。”
她吐出這幾個字,清晰地看到莫停云的手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卻只能看著它被不懂珍惜的人揮霍,甚至還要被鳩占鵲巢的人指手畫腳。”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他的臉。
“這種感覺,”她微微停頓,“很惡心吧?”
她說出這話的時候,莫停云握著杯子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jié)都有些用力地泛白,那雙總是深潭般平靜的墨色眼眸里,此刻翻涌著震驚與狼狽。
還有什么呢?
最純粹的欲望,最純粹的情感——
那些壓抑許久的痛楚和認同。
太精準了,太…
很好。傷口找到了,并且比她預想的還要深。
任佑箐沒有繼續(xù)施壓,反而緩緩靠回椅背,給了他一絲喘息的空間,語氣依舊平淡:
“有時候,過于張揚的鋒芒,反而容易成為弱點,不是嗎,沉得住氣的人,才能等到最好的時機。可惜很多人不懂這個道理,尤其是那些……自以為占盡優(yōu)勢的人。”
她認同你,你的弟弟太張揚。
她肯定你,你多隱忍,多深沉。
她給予你,你的機會,需要自己抓住呀。
是啊她多坦誠,她從不拐彎抹角,她的意向多明確,她要扶持你,她還主動地暴露了她完美外表下的殘缺,這是一樁太劃算的買賣,難道還有什么比無人認同還要痛苦嗎?
難道什么比親眼看著自己的廢物老爹娶了小三進門,然后堂而皇之的讓那個本來沒有名分的男人頂替你的位置,把你母親辛辛苦苦打下的基業(yè)做的越來越差么?
這些爛帳,這些臭攤子,都要你,一個勤勤懇懇的,一個任勞任怨的牲畜一樣的人來解決,他們知道你離不開你放不下,所以就要壓榨致死你,還要用親情的名號束縛你綁架你——!
莫停云死死地盯著她,試圖從那張完美無瑕找出任何一絲虛偽或算計的痕跡。
但他失敗了,她太平靜,太坦然。
頗有砸在棉花上的無力感。
當一切的警惕過去后,莫停云總該為自己著想的,比如,任佑箐看見了她眼里那從黑暗深處亮起的,微弱的悸動。
她需要做的,只是平靜地回視著他,任由那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發(fā)酵。任由那些甜蜜的,卻包裹著劇毒的種子,正在他堅冰般的心防上,鑿開第一道細微的裂痕。
……
她端起水杯,再次抿了一口,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