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承認,她心疼了。
后者沒有抬頭,只是將臉頰更深地埋進任佐蔭單薄的睡衣里,鼻尖蹭著那微溫的織物,悶悶的聲音傳來:
“嚇到你了么。”
乖巧,歉意,甚至摻雜著一些討好。
黑暗像沉重的幕布覆蓋著一切。
任佐蔭的手指微微蜷曲,指腹無意識地纏繞過任佑箐柔順的發絲。
一種深入骨髓,如同沉入深淵的悲憫扼住了她的喉嚨,叫她矛盾的在水面徘徊。
許顏珍是你的生母,她是你的母親,是在你的人生中缺席了大半的一個陌生的熟人。
她起先問過任城關于自己母親的問題,卻得到的是否定的答案,后來她也無所謂了。或許她本就從未想過任城這種冷血的暴君會愛上一個女人,會心甘情愿的和人友好平等的交往,所以任佐蔭自然而然地認為自己的出生不過僅僅是一個在現代科技的加持下,精子和卵子結合的過程,一筆純粹的,金錢的交易。
可是現在不一樣。
她有母親。
割裂感涌上心頭,她有母親,卻死得讓人渾身發冷,悲戚又可憐。這悲憫并非純粹給那個從未謀面的,悲慘死去的女人,一部分,也投射在懷中這個異常平靜地,敘述著這一切的任佑箐的身上。
纏繞發絲的指尖發冷,發顫。
“對不起,”任佑箐有些傷心的再一次蹭了蹭,又用手臂環住她的腰,想給她一些慰藉,“我不該跟你說這些的。”
喉嚨又一次被堵住,她迫切的想要發聲——
“我沒怪過你。”
是了,就算看清了你就是個壞孩子,我大概,也是舍不得怪你的。
——我的孩子,不要彷徨。
——我的孩子,不要迷惘。
我在,我在,我在。
淚水又一次灑落在衣邊,只不過這一次的灼熱,滾燙,灼得任佐蔭的皮肉都隱隱發痛,和體內滾滾流淌的血液共鳴,從每一根血管流淌,如同烙痕。
“不…我是個壞心的自私鬼,明明說了不再讓你可憐我的,可是…現在又說這些讓你來愛我,我太自私了,對不起…”
任佐蔭感受到那些淚砸下來的瞬間,任佑箐的身體卻變得愈發冰冷,和她驀然對視,卻見在昏暗光照下那張驚為天人的臉蛋被陰影切割的破碎,一半沒入在黑暗,可獨獨那雙眼睛的眼睛卻在光區,被映得詭異萬分,眼珠不眨一下的直盯著她,叫她渾身發毛。
這是任佑箐的詭計,可是這次,她似乎再難以抑住心里的感性,只能放任這種不該有的情感流淌。
“我沒有法子了…”
似是自言自語,任佑箐邊說邊掩面哭泣起來。
她第一次見到任佑箐哭。
那人抬起手,緊緊捂住自己的臉,指縫間溢出壓抑不住的,滾燙的淚水。肩膀因為哭泣而微微聳動著。
任佐蔭僵直的手臂終于緩緩抬起,帶著遲滯的溫柔,輕輕環住了懷中顫抖的身體。掌心貼在任佑箐單薄的脊背上,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細微的顫抖。
“對不起…我忍不住,我不明白我為什么在哭。姐姐,我不想你走,我不想你走…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我不懂愛…對不起,但是姐姐,你是唯一知道我是什么人的人對么,只有你會包容我,我不能沒有你,我需要你…”
不知過了多久,那壓抑的嗚咽聲漸漸低了下去,只剩下帶著水汽的魘語。
任佑箐捂著臉的手緩緩滑落,露出那張被淚水浸透的臉龐。月光不知何時從窗簾縫隙艱難地擠入一絲微光,恰好落在她的臉上。
淚水持續地從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滾落,沿著精致的下頜線滑落,在下巴尖匯聚,再滴落。長而濃密的睫毛濕漉漉地黏連在一起,鼻尖泛著紅,唇瓣因為壓抑哭泣而微微顫抖著,呈現出一種脆弱的淡粉色。
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琥珀色眼睛,在微弱的光線下亮得驚人,淚水滑過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在這樣平靜的臉上哭得卻那么兇。
她抬起濕漉漉的眼睫,目光粘稠的地向任佐蔭纏
繞。
“你走了,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
任佑箐伸出手,冰涼的指尖輕輕撫上任佐蔭同樣冰涼的臉頰,眷戀又癡迷。
“能不能……在走之前……拿走我的第一次?”
不可以。
錯了,錯了,錯了。
“不行。”
她得到了那人溫柔卻又毫不猶豫的回復。
“呵……”
任佑箐發出一聲極輕的,帶著不知道是自嘲還是什么意味的輕笑,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