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方方的牢籠。”她嘆息道,“可笑的是,我已是眾多女子中,最幸運的那個了。”
“至少我的夫君愛我,愿為我永不納妾;公公嚴厲,卻從不曾為難于我;女兒又聰慧孝順,懂事貼心。”
“我已經活成了許多人艷羨的模樣,失去的那些,在別人看來,又算得了什么?”
“世間的好事,總不能讓你一個人都占了。”
徐玖覺得,她母親說得這番話,與其說是在教育她,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否則她臉的上笑,不該是苦澀的。
世事流轉,總會有新的談資如火如荼地上演,人們漸漸忘記了閣老府少夫人“不得體”的事情,徐玖的母親也從佛堂走了出來。但她幾乎再也沒有什么機會,走出閣老府的大門。
她被遺忘,那些流言才會消停。
她被遺忘,才是最好的結果。
日子平靜地過了許久,久得徐玖快忘記這些事情了。
直到后來,因顧啟為了成仙橫征暴斂,大梁爆發內亂,一支起義軍打到了帝都。
徐玖的父親守城而亡,她的母親才再次走出府邸。
只是這次,她沒有回來。
那年,徐玖已經十三了。她已經有自己的想法與觀念了。
她去質問祖父:“老皇帝昏庸無道,為何還要舍命維護,順應民意不好嗎?”
徐閣老氣得吹胡子瞪眼,大聲呵斥道:“自古以來,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天子乃是天命所歸,豈能以下犯上!天子聽信讒言,誤入歧途,本就是我等臣子的責任。老夫可以死相諫,卻斷不能做出造反這種大逆不道之事。”
徐玖又問:“爹娘為了這種人送命,值得嗎?”
她問完,就能想祖父會如何反駁她。
無非是臣為君死,天經地義之類的說辭。
可不問出來,她心有不甘。
然而,讓徐玖意外的是,徐閣老聽完,嘴唇顫顫巍巍翕動了許久,竟頹然地坐到了地上,吼道:“出去!你出去!”
徐玖有些害怕,抬腳跑出了房間。
她剛跑沒多遠,就聽身后傳來了一聲撕心裂肺地哀嚎。
像一只失獨的野獸,悲慟又絕望。
徐玖的眼淚忽得就冒了出來,如斷了線的珍珠,簌簌落下,止不住一點。
她的父母,亦是這個老人疼愛的孩子,怎么可能不痛苦。
這聲哀嚎,改變了許玖與祖父的關系。
她不恨祖父,她只恨這個無理的、自己卻又無力的世道。
此后,祖孫倆相依為命。
許是為了彌補對兒子兒媳的虧欠,徐閣老對孫女的寵愛幾乎到了不講理的地步。
徐玖不愿意看那些女德女誡的書,徐閣老就直接打開了自己的書房任由孫女翻閱;
徐玖不喜歡做女工,只想像父母親那樣舞刀弄槍,徐閣老就特意請了師父來教導;
總之,徐玖想要天上的月亮,徐閣老就絕對不會摘星星。
然而,就算如此,還是有一些事情,是徐閣老無法接受的。
比如,出門拋頭露面。因為會引來流言蜚語,甚至是小人覬覦;
再比如,女子愛上女子。因為世道難容,他所接受的根深蒂固的觀念也難容。
當然,彼時徐玖還不知道自己會愛上女人。
她明白祖父對她的愛和包容,所以,她也努力扮演著祖父心中的乖孫女。
就算她對世間禮教有萬般不解不滿,也老老實實壓在心中。
見識的越多,徐玖就愈發覺察到自己的渺小無力。
她學富五車,卻不能參加科舉,走不了官場之路,推行自己的政策;
她習得武藝,卻不能戍邊立功,建不了自己的軍隊,亦無權勢走向帝王之位。
古往今來扮作男兒的女子功勛再卓越,只要身份被識破,最后仍避免不了嫁作人婦,老死深院。
徐玖忽然明白母親的無奈。
她曾以沸騰的熱血隨著年齡的增長慢慢冷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