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艷的血光,落滿,沒有一處可藏。一身白衣,染得金黃。太陽是一盞蠟燭,紅燭淚淌落,盡了,光便熄滅。
夜幕來了。
羽翼劃過空氣,聲響厚重、獨特。兩雙,要喧囂很多。煙塵滾滾,紫霞輕慢。被抱在懷里,靠得太近,除卻信香的張揚,還看見少女潔白的頸,微微起伏。她的懷里真的很熱很熱,如置身火爐旁邊,也不必再畏懼大漠夜晚的冷了。
靖川笑了一聲:“真快啊。”她們追著落下的太陽,一路回到宮殿。日落月升,降落望臺。一道皎皎白光,垂落,照了滿背。身影分開。看不清神色,卻好像有點濕潤,閃爍在少女眼角。
卿芷便下意識伸出手去,指尖一熱。靖川什么也沒說,任她好輕地擦去了淚。又一次——也許是不知第幾次,也不會是最后一次地想,太寂寞了。
偶爾恍覺她似乎不屬于這里,不屬于任何地方。
但她并不殘缺并不破碎,以至于并不需要憐憫。她是不屑得到任何一個人的憐憫的。
什么也沒說,默然地回去。她跟著靖川到寢殿前,看著少女的身影消失在門后,唐突地,回憶起那幅被蓋住的畫。
有些機會錯過了便不會再現。她往后也許有機會再看見它的全貌,卻不能夠復現這一刻了。只能擦去眼淚,不知她掉眼淚的緣由。
古劍沉甸甸地依在她背上。如今,只有它聽她說話。從前有師傅,開她玩笑……啊,她從到西域,倒是真把戒都破了。師傅的話,一語成讖。
一把火燒了的話本、情書,怕都想不到她在西域這段迷離,是任何文字都難書寫的荒唐。
她點起燈。殿內燈飾,金碧輝煌,華麗到血腥。稍后托雅送了一束檀香給她,說,近日月相多變,許安神茶還難解水土不服的煎熬,再多一柱安神香吧。卿芷謝過她,視線落在窗外的月亮上。
月當然是多變的,晦朔望,上下弦。香升起,冷冷地盈了滿室。
“不能再延了。”
含光靜靜地臥在膝上。爐火映亮劍鞘,燒出逼仄暖意。卿芷自言自語般,靠坐在床上。耳墜顫動,清靈似冰冷的淚。她捻起肩上垂落的束發。
“不能再拖了。”又重復一道,“一直心軟,不行。她待我好,只是養我做玩物,幾分真心?何苦這般躊躇。等我反抗,她難道會與我一樣心軟嗎。少說,也要讓她付出些代價。”
她使她渾渾茫茫地盲了多少天,又折磨了她多久。初見金箭穿骨,而后日日下毒,惟一不殺她的理由,大抵真只有這身皮相惹人喜愛……
也不全是,皮相。
其實若完全是假的倒好了,偏偏她看得出,靖川對她是有些真心在。
否則為何要在她眼前掉眼淚,為何要那么脆弱地喊疼,為何要——
半真半假最難分辨亦最難抉擇。
她又知她真的只是個孩子,太年輕。被推上高位,驕傲得攬盡世間光華,意氣風發,無所不能。被責任壓壞,失了邊界,不在乎生死。
生命還很長。
她也有過這種時候。
那是苦修許久后第一次下山,獨自一人。還未長大的師妹們,托她帶很多東西。彼時她性子尚未沉穩,不過有從家里帶出的驕矜與含蓄,便也不怎愛說話。師傅說,她是個白凈的瓷偶娃娃呢。
一日探盡京城,鮮衣怒馬,繁花盛,少年游。身負長劍,衣錦還鄉。
含光為她出世那日,天地失色一瞬,鉛華洗凈。她那個時候,當真覺得自己無所不能。霜華君少年天才,美名遠揚,古劍都認主。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
若換作還不了解靖川的自己,大抵會一心劍指她命脈。奈何她如今在西域駐留這么久,早不是對靖川一無所知。盡管,了解也不盡足夠。
她日漸在她心里清晰。
她在此地第一次拔劍是為保護她,這一次,卻是要殺她?
再度回憶起師傅的話。是了,在她那次格外久的下山歸來——記不清是去做什么,好像是降服了一只兇狠的妖吧?師傅說,她那回傷得很重,忘記些什么也不足為奇。那時女人憂心忡忡,眼神有一種她看不透的復雜,像歉疚,也像懊喪,連含光都有一段時間離了身側,理由是擔心兵刃擾心,叫卿芷好生休息。
卿芷理解她一片苦心,不介懷。反正在靈氣豐沛的宗內,她年少時劍法成就后便少有拔劍的時候。
養好,又熬了一陣,嘴里苦得飲茶也覺好甜,終于拿回含光。劍回手中那刻,師傅道:
“小芷,你且記好。”
日后出劍,且想清楚,為何,為誰。
不可沾任何妄念,任何執念。
那是她頭一回從這個常常喝醉的女人聽到的語重心長。那時卿芷還未從傷中徹底緩過,有些恍惚,如今想起,如身在霧里。回答一聲好,后面沒了多的話。
冷鋒入鞘,葳蕤燈火熄去。
——所以她也難再要她償命。
制造些亂子,給個教訓,然后回到中原。